第一卷少年游 第十九章岔路 (第2/2页)
住院、母亲常年在外打工的原家,就不是同一种重量。她突然想起自己过去总说“想去就去”,第一次意识到自由有时也需要钱来买。
原既白却不想让这个话题停在这里。他说钱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自己还不知道要不要把围棋变成一件需要每天六七个小时训练的事。他喜欢看高手的棋,也喜欢那种站到更高处再往下看的感觉,可职业棋手的路和“喜欢下棋”不是一回事。如果真的去道场,棋就不再只是他想下时才下的东西,而会变成排名、升段、训练量和淘汰。易凉听着,忽然笑了一下,说原来你也怕别人把喜欢的东西训练坏。
原既白也笑了。
这一瞬间,她想到小时候钢琴老师让自己把同一个小节弹五十遍。两个人的天赋方向明明完全不同,对“被一条已经规定好的道路吞进去”却都有某种警惕。她以前以为原既白只要看到更高的东西就一定会往上爬,现在才发现,他也会问那座山是不是自己真想爬。
省城选拔在五月初。
易凉去了。
她没有因为还没决定就故意考差,也没有带着“证明自己”的心情。第一天数学加试,第二天面谈,第三天还有一个小组项目。真正让她喜欢的是最后那个项目:六个人拿到一些不完整的数据,要在两个小时内推测一个城市区域的交通变化,再设计验证方法。题目没有标准答案。易凉从几组看起来彼此无关的数据里猜出学校放学时间可能影响一条公交线路,另一个男生认为是附近道路施工,两个人争了半小时,最后决定同时设计两个验证方案。她第一次发现,真正好的合作不是谁说服谁,而是允许两个解释一起活到证据出现。
面试结束那天,她走出教学楼,竟然有一点想留下。
校园很大,大学就在一墙之外。树比县城学校多,路上遇到的学生说话很快,有人抱着乐器,有人夹着机器人比赛的箱子,还有几个高中生坐在草地上讨论一本她没看过的物理书。这个地方没有主动向她证明“我比你的县城高级”,可越是这样,她越清楚这里确实有更多可能。
结果一周后出来。
易凉通过。
而且是前五名。
学校给出的条件很好,第一年学费减免一半,住宿费正常,竞赛课程免费。如果后续成绩达到要求,高中部还有直升选拔资格。母亲看到结果以后几乎立即开始准备材料,连家里原来争执过的那些话都不再提,仿佛“考上”本身已经替女儿完成了选择。
易凉却把录取通知放在书桌上三天没有签字。
第三天晚上,父亲敲门进来。
他没有劝。
只是坐到床边,把那只戴眼镜的布老鼠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第一次上幼儿园,前一天也说不想去。”
易凉看他:“然后呢?”
“第二天进去以后就不肯回家。”
“你是在劝我去。”
“没有。”父亲把布老鼠放回去,“我只是告诉你,人会把没发生的事情想得特别大。”
易凉沉默。
父亲又说:“你妈想让你去,是因为她怕你以后怪她当年没给你机会。你不想马上去,也不是因为你没出息。你们两个怕的是不同的东西。”
易凉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想母亲。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习惯把人生当成一张不断优化的表格,却没想过,成年人也会害怕。母亲怕的也许不是女儿少一个名校,而是多年以后女儿站在某个地方,回头问一句:当年明明有机会,你为什么没让我去?
第二天,她和母亲谈了一次。
没有吵。
易凉说自己愿意参加暑假的课程,但暂时不转学。她想把初中最后一年读完,中考以后,如果省城仍然有更好的选择,她会认真考虑。母亲第一反应是不同意,觉得既然迟早可能去,为什么要浪费一年;易凉这次没有和她争“什么叫浪费”,只是说:“因为这一年对我有价值。”
母亲问什么价值。
易凉想了很久,说不完全知道。
这个回答显然不够有说服力,可她没有再补。父亲坐在旁边,也没有替她说话。最后母亲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只问:“你确定不是为了谁留下?”
易凉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她知道母亲在问什么。
“不是。”
回答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听出来有一点可疑。
母亲没有追问。
事情最后暂时按她的办法定下来:暑假去省城上一个月课程,初三仍回县城,下一步到中考再决定。它不是一个效率最高的方案,却是三个人都能接受的方案。
易凉把结果告诉原既白时,他们正在放学后的操场边。原既白听完,第一句话是:“这样也好。”易凉立刻说你再讲一句“这样也好”,我就走。原既白想了一下,换成:“我挺高兴。”
“因为我留下?”
“嗯。”
“那如果我去了呢?”
“也会替你高兴。”
易凉瞪他。
原既白马上补:“但不是同一种高兴。”
这个答案总算过关。
两个人沿操场慢慢走。五月的天已经很长,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跑道上有人训练,篮球场边一直有球撞地的声音。易凉忽然问他:“如果以后我们真的往不同方向走呢?”原既白想起很久以前她在雨里说过的话——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就各走各的,走完再回来讲给对方听。那时他们都把“不同方向”想得很轻,像两条放学回家的路。
现在他才第一次知道,真正的岔路不会提前告诉你哪一条是对的。
“那就走。”原既白说。
易凉看了他一眼。
他又补了一句:“但是别走丢。”
易凉笑了。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决定不转学的理由里确实有他,而且绝不只是他。她喜欢这个县城,也喜欢省城;喜欢这里的人,也喜欢外面更大的问题;想留下,又想走远。十四岁的易凉第一次发现,自由并不是没有牵挂,而是在牵挂存在的时候,仍然知道这个决定最后是谁做的。
那天晚上,她把绿色笔记本翻开,在新的页面画了一条路。
走到中间,分成两条。
她没有给任何一条画终点,只在岔路口画了一只很小的猫。猫一只爪子踩在左边,一只踩在右边,姿势看上去非常别扭。
画完以后,她自己笑了。
另一边,原既白正在顾老师的棋室里复盘。顾老师已经知道省城道场的邀请,问他暑假到底去不去。原既白说去一个月试试,不长期留下。顾老师没有评价,只重新把一盘职业棋摆到中盘,让他判断下一手应该去哪。
棋盘上同时有三处看起来都很大。
原既白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寻找“高手答案”。
他先问了一句:
“如果三个地方都重要呢?”
顾老师抬头看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