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二十一章接力 (第1/2页)
九月开学以后,陈野最先发现原既白和江遥都变了一点,却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原既白从省城道场回来以后,下棋不像以前那么喜欢把一块局部追到死,连做题时偶尔也会先把一道暂时解不开的题放到旁边;江遥则更难形容,她还是会在数学课上跳步骤,还是会趁老师转身时给原既白扔纸团,可有些时候,她听别人把一句话说完以后会停一下,不像从前那样立刻顺着自己的方向往上跑。陈野观察两天,最后宣布两个人在省城“各自偷偷升级”,要求他们请客作为补偿。江遥问他暑假升级了什么,他想了半天,说自己学会了酒店后厨最快的土豆削皮法,一分钟可以削三个半。原既白问“半个怎么计算”,陈野立刻后悔提起这件事。
陈野父亲去酒店以后,一家人的生活确实慢慢稳定下来。债还在,房子也搬小了,但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变成了一个确定的日期,家里不再像饭馆最后那几个月一样,今天收了一笔钱,明天却不知道哪一张账单先来。他暑假经常去酒店后厨帮忙,当然不能真碰炉灶,更多时候是搬菜、洗东西、削土豆。酒店厨师长其实就是他父亲,可到了后厨,他照样被几个老厨师指挥得团团转。有一次他嫌累,说自己是“厨师长公子”,父亲拿一筐洋葱放到他面前,说公子先把这个剥完。陈野后来把这段经历描述成“封建继承制度在现代酒店业中的彻底破产”,班里没人听懂,也不影响他自己觉得好笑。
新学期没过两周,学校便宣布举行秋季运动会。初三原本不在很多人的计划里,班主任们担心影响学习,学生却因为“可能是初中最后一次”而格外积极。老吴最开始只想象征性报几个项目,名单贴出去以后却发现报名人数比去年更多,甚至连平时体育课总找理由躲长跑的周宁都报了女子八百米。陈野拿着报名表看了半天,问她是不是填错栏,周宁很平静地说没错。陈野还是不信,说八百米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人会开始怀疑人生,周宁看他一眼,说自己只是跑八百,又不是去还你家以前的债。
这句话把陈野堵得足足安静了十秒。
江遥在旁边听见,忍了半天还是笑了。她越来越喜欢看周宁偶尔这样说话。周宁平时安静,班里很多人便下意识觉得她“脾气好”,可真正熟了以后才知道,她不是不会还嘴,只是大多数事情懒得浪费语言。江遥有时觉得周宁和原既白也有一点奇怪的相似:两个人都能长时间不说话,可原既白不说话通常是脑子里正在搭一个东西,周宁不说话则更像已经看见了,却觉得没有必要把每件事都讲出来。
运动会最热闹的项目是最后一天的班级混合接力。每班八个人,四男四女,每人两百米,成绩单独计入班级总分。原既白被体育委员直接写进名单,因为去年长跑他已经证明过至少不算慢;季闻也在,陈野则是自己强烈要求加入,理由是自己“爆发力很强”。体育委员让他先跑一圈再说,他跑到一百五十米便开始张嘴喘,结束以后扶着膝盖说今天状态不好。名单最后还是有他,不是因为跑得特别快,而是班里真正愿意每天放学留下来练接棒的男生并不多。
江遥没报接力。她对运动不差,却算不上擅长,尤其不喜欢那种所有人站在终点等一个人跑回来的感觉。体育委员问过一次,她摇头,说自己可以负责看包和买水。原既白听见以后说这不像她,江遥反问哪里不像,原既白想了一下,说你一般越多人看越喜欢乱来。江遥拿矿泉水瓶敲了他一下,没有承认自己真正不想跑的原因:她并不怕输,却不喜欢手里拿着一根别人交来的棒时那种感觉。一个人自己的事做坏了,她通常很快能接受;可如果前面七个人都已经跑完,最后那一段落到自己手里,她会觉得那两百米忽然变重。
训练最开始并不顺。八个人单独速度都还可以,一接棒就乱。有人提前跑太快,后面追不上;有人回头看棒,自己节奏全丢;陈野最离谱,第一次训练时为了接得帅,整个人侧着身子往前跑,棒是拿到了,下一秒差点撞进跑道内侧花坛。体育老师看了几轮,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现在不是八个人跑得慢,是八个人互相耽误。”于是之后三天,所有人几乎没练全程,反复只练那二十米的交接区。
原既白第一次发现,两百米本身反而是最简单的部分。他可以控制步频,可以知道自己大概什么时候进入极限,可接力棒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后面的人必须在看不见来人的情况下先启动,前面的人又必须相信对方不会突然减速;如果两个人都想“稳一点”,交棒反而会慢,如果都觉得对方应该调整,棒甚至可能直接掉下去。原既白最开始总忍不住回头确认,体育老师连续骂了两次,让他只听脚步和口令,不许看。
江遥每天坐在跑道边看。
开始只是答应帮大家拿水,后来渐渐也看出问题。她发现原既白跑到交接区前会下意识加快一点,好像想把自己那一段多追回几米;陈野却恰好相反,临近交棒时总担心撞人,速度会收。两个人第一次正式配合,原既白几乎追到陈野背上,棒才塞进去。训练结束以后他们还在争到底谁的问题,江遥听了半天,忽然问:“你们为什么都在想自己要怎么跑?”
两个人同时看她。
江遥从地上捡起那根塑料接力棒,在手里掂了一下,说原既白前面跑得再快,最后那十米如果陈野接不上,前面的快就没有意义;陈野如果怕撞而减速,原既白就得跟着一起减。真正需要练的也许不是“我什么时候伸手”,而是两个人约定一个谁都不用再猜的动作。她让陈野只听原既白喊一次“接”,不许回头,右手固定往后伸;原既白则不再追求最后几米的速度,进入交接区以后只保证节奏稳定。试了三次,第四次竟然比他们前面所有交接都顺。
体育老师远远看见,问江遥为什么不报名。
她立刻把棒扔回去:“我负责理论。”
原既白笑她:“你不是最讨厌只讲理论?”
“所以你们负责实验。”
江遥嘴上说得轻松,却从那天以后每天都来。她慢慢认识了每个人跑起来的样子:季闻起步快,却到最后五十米容易僵;班里另一个女生林乔前一百米看起来不快,后面反而很稳;周宁速度只算中上,却几乎每一次都能在相同位置把棒交出去。江遥原来觉得跑步没什么可看的,无非谁快谁慢,真正看多以后才发现,同样两百米,每个人都像有自己的句法。有人一开始就把力气说完,有人把最后一句留得很长,有人看上去平静,快到终点时才突然露出真正的速度。
运动会前一天,意外还是来了。原定跑第七棒的女生在体育课跳远时踩到沙坑边缘,右脚崴伤,校医明确说第二天不能跑。班里能临时替上的女生当然有,可接力棒已经练了近两周,真正和第六、八棒配合过的人没几个。体育委员在教室里问了两遍,没有人马上举手。并不是大家不愿意帮忙,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时候上去几乎意味着拿自己的第一次去对别人练了十几天的配合。
陈野回头看江遥。
江遥马上说:“你别看我。”
“我一个字都没说。”
“你脸说了。”
原既白坐在旁边,也没劝。江遥反而因为他没开口而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只要自己答应,原既白大概会觉得“可以试”;她也知道自己并没有真的跑不了。真正卡住她的还是那个老问题——第七棒后面只剩最后一个人,如果前面已经跑得很好,她接到的就不只是一根塑料棒。
体育委员最后准备从替补名单里选人时,周宁忽然说:“让江遥跑吧,她这几天其实比我们练得还多。”
全班一起看过来。
江遥张了张嘴。
周宁又补了一句:“你又不是替我们决定输赢,只跑两百米。”
这句话很轻,却恰好把她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一层拆掉了。江遥看着桌上的报名表,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别人交给我的东西”想得太重,以至于好像只要接过来,就必须为前面所有人的努力负责。可接力原本不是这样,前面的人跑完以后,那一段已经属于他们;她真正能做的,不过是拿到棒,再把自己的两百米跑完。
她点了头。
下午最后一次训练,她只练了四趟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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