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二十六章 放榜 (第2/2页)
,陈野非常认真地说群里设置提醒;江遥问如果以后大家根本不想见了呢。
陈野一下卡住。
“为什么不想见?”
“人会变啊。”
“那也得来一次,当面确认真的不想见。”
这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原既白没有笑很久。他忽然觉得陈野这人很多时候说话没边,可总有一些东西比别人更早明白。关系不是因为小时候说过“永远”就真的永远,也不是因为有一天变化便说明以前都是假的。真到不想见的时候,至少那也是后来发生的事。
河边分开以后,原既白和江遥像以前一样走在最后。
两个人都知道有件事还没说。
走到那座桥中间时,江遥先停下来,靠着栏杆看水。她今天穿一件很普通的白色短袖,背包上那只小黑猫已经用了两年,耳朵磨得有点毛。原既白站到她旁边,没问。
江遥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准备去省城。”
声音没有很轻,也没有故意装得轻松。
原既白说:“嗯。”
江遥转头看他。
“你就嗯?”
原既白想了想,说:“我猜到了。”
“你不劝我留下?”
“为什么劝?”
“你不是不想我去吗?”
原既白当然记得元宵节那晚的回答。他说那时候就不想,现在也不想;可省城学校确实更适合她,她自己也想去,那么“不想她走”不能自动变成“她应该留下”。
江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原本已经准备了很多可能的反应。原既白如果非常支持,她可能会生一点气;如果明显不高兴,她也会觉得压力;如果说“随便你”,她大概更生气。偏偏他还是给了那个矛盾的答案。
这次她没有取笑他进步。
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河。
“我妈昨天问我,是不是因为你才犹豫。”
原既白明显没准备好这个问题。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
“哦。”
江遥等了两秒,抬头看他:“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
“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原既白被问得很难回答。
江遥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脸上写着。”
原既白也笑,却没有否认。他现在已经慢慢学会,有些不好看的情绪不必马上证明自己不该有。嫉妒、舍不得、希望一个人为了自己留下,这些念头都可能出现;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从没想过,而是最后拿它们做什么。
“有一点。”他说。
江遥的笑慢慢收住。
“其实我也撒了一点谎。”
原既白看她。
“不是因为你才不想去,这是真的。”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背包上那只黑猫,“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更快决定。”
河面上正好有一艘很小的清洁船经过,发动机声音把远处别的声音压下去。原既白没有立即回答。他以前会本能地区分一句话到底意味着多大比例:是百分之十,还是百分之三十;如果不是主要原因,又算不算重要原因。现在他没有算。
他只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很热。
江遥看他半天不说话,反而有点不自在,故意问:“你不会死机了吧?”
原既白摇头。
“那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江遥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很好。”
“哪里好?”
“说明这句话有用。”
两个人在桥上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以后怎么办”。省城到县城坐车几个小时,不是天涯海角;可十五岁的人也都知道,真正改变关系的从来不只是公里数。新的同学、新的生活、新的兴趣会一点点进入,人不会因为一条承诺就停在原地。
江遥最后说:“以后别天天给我发题。”
原既白问:“为什么?”
“我去省城又不是当你的远程解题器。”
“那多久发一次?”
江遥瞪他:“这种东西为什么还要规定频率?”
原既白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了,笑了一下。
“那不规定。”
“也别每天问吃了没。”
“我从来没每天问。”
“以后也别。”
“行。”
江遥想了想,又说:“但是也不能完全不问。”
原既白转头看她。
“到底问还是不问?”
“你自己判断。”
这要求比规定频率难得多。
原既白却点头。
暑假最后一个月过得很快。季闻最先离开,去市里报到那天,几个人去车站送他。陈野买了五瓶汽水,硬说这是壮行酒;季闻临上车前,把自己一本写满批注的竞赛题册给了原既白,说里面有不少自己以前做错的地方,比答案更有用。原既白接过来,第一次主动抱了他一下。两个男生都明显有点不习惯,很快松开,陈野在旁边说“文明社会终于出现情感表达”,被两个人一起骂。
江遥是八月底走。
这次没有所有人都送。她母亲觉得带太多人去车站太乱,陈野和周宁前一天已经来过家里,原既白也没说一定要去。可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半,江遥拖着箱子下楼,还是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数学。
是一本很薄的空白硬壳本,封面没有图案。
江遥看了一眼:“我已经有一本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送?”
“那本快写满了吧。”
确实快满了。
绿色燕子笔记本从十四岁生日开始,已经记了梦、塔、比赛、饭馆、冬令营、猫和许多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原既白从来没有完整看过,却知道它越来越厚。
江遥接过新本。
翻开第一页。
里面什么都没写。
她本来以为原既白至少会留一句话。
“空的?”
“嗯。”
“你也不写点什么?”
原既白说:“你的本子,我写什么。”
江遥低头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
她忽然很喜欢这个礼物。
不是因为它漂亮,恰恰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母亲在车边叫她。
江遥把本子塞进背包,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原既白以为她还有什么要说,她却突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短。
原既白整个人僵了一瞬,才抬起手。
江遥已经松开。
“别想太多。”她说,“普通告别。”
原既白看着她:“哦。”
“又‘哦’?”
这次两个人都笑了。
江遥上车以后坐在后排。车开出小区时,她从车窗里往后看,原既白还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挥很久的手,只在车转弯以前抬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问过他,如果以后各走各的怎么办。
那时候他们说,走完再回来讲给对方听。
现在真正走到第一条岔路上,江遥才发现,所谓“各走各的”并不潇洒。它里面有期待,有一点害怕,也有一部分谁都控制不了的东西。
车上高速以后,母亲睡着了,父亲在前面开车。
江遥从包里拿出那本新的空白本。
第一页很白。
她拿笔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写“新的开始”,也没有写什么告别的话。
只写了日期。
然后在右下角画了一只很小的猫。
猫朝着纸外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