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二十七章两地 (第2/2页)
不能说?”
“我怕说了你白担心。”
江遥靠着宿舍床栏,没有立刻反驳。这个理由当然是好意,可她并不喜欢。她想起初一奶奶第一次中风时,原既白也是等事情发生以后才一点点说。他面对问题时习惯先自己搞清楚,再把相对确定的部分交给别人;在数学和机器上,这种方式很有用,在人与人之间却可能让被排除的人觉得自己只配知道结果。
“原既白,”她压低声音,“你以后能不能别总等想明白了才告诉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也可以说不知道,担心也可以说担心。不是非得等医生给结论,你才有一个可以发给我的版本。”
原既白站在医院窗边,第一次听出她真正介意的并不是三天没消息。他下意识想解释,奶奶这次情况大概率没事,自己也没有特别慌,可话到嘴边又停了。江遥说得对,他习惯把尚未整理好的东西留在自己这里,等它变成一种结构、一个事实、一个能被表述清楚的问题以后再拿出去。他很少让别人直接看见那个还乱着的阶段。
“我这两天其实有点怕。”他说。
这是事实。
奶奶第一次倒下的画面一直留在身体里,即使医生说这次很可能只是普通波动,他看到病床、输液架和监护仪,还是会想到那年她突然说不出话的样子。
江遥听见以后反而安静下来。她没有说“别怕”,也没有保证奶奶一定没事,只问他今晚是不是还要留在那里。原既白说父亲十一点左右来换他,自己回学校宿舍。江遥便把当天机器人实验室的事情讲给他听,说那辆小车笨得惊人,黑线明明就在脚下,它偏要在原地转圈;又说沈南乔给传感器贴了两片纸耳朵,结果看起来更像一只迷路的老鼠。她故意讲这些并不是为了把医院的事情“转移掉”,只是突然觉得人在害怕的时候,也许不一定需要另一边不断围着害怕本身说话。
奶奶三天后出院。
检查结果没有出现新的严重问题,医生调整了药物,要求继续控制血压。原既白把消息发给江遥时,她正坐在“问题社”第一次正式活动里。社长是高二男生林砚,黑板上写着今天的问题:**如果一个系统可以准确预测你的选择,那么你还有没有自由?**
江遥看到奶奶平安的消息以后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随后抬头看向黑板。林砚正在讲一个思想实验:假设有一台机器知道一个人脑中全部状态,也知道环境全部条件,它是不是就能提前算出这个人下一秒会选红按钮还是蓝按钮?班里很快吵起来,有人说物理上根本不可能知道全部状态,有人说就算能预测,也不代表选择不存在,还有人认为“自由”只是人不知道原因时产生的主观感觉。
江遥一直没说话。
直到林砚点她名字,问她怎么看。
她想了一会儿,说:“如果机器把它的预测提前告诉我呢?”
整个教室静了一下。
林砚笑了:“继续。”
“比如它说我十秒后一定按红色,那我为了证明它错,故意按蓝色。可如果它连我会为了反抗预测按蓝色也提前知道呢?那我再按红色。这样一直下去,问题可能不是它算不算得准,而是预测本身一旦进入系统,就会改变系统。”
林砚站在黑板前看了她几秒,随后把原来的箭头擦掉一半,重新画了一条从“预测”指回“人”的线。“这就不是单向预测了,”他说,“观察者也进来了。”
江遥喜欢这一刻。
不是因为自己说对了,而是一个问题在几句话之间突然多出一层。她从“机器预测人”这个简单结构里看见了反馈,然后反馈又改变原来的问题。活动结束以后,林砚叫住她,说暑假城市热环境那个项目他听老师提过,问她有没有兴趣参加学校正在准备的一个跨学科研究小组。题目还没定,可能会涉及传感器、城市数据和简单模型。
江遥没有马上答应,只问:“谁定题?”
林砚说:“现在还没人。”
她说:“那我参加。”
当天晚上,她把这件事发给原既白。
原既白第一反应果然是问“你们要用什么模型”,江遥看到以后笑了一下,回:“还不知道,你又来了。”原既白这次很快意识到,改问“那你觉得最有意思的是什么”。江遥便把下午那个自由选择的问题说了一遍。两个人隔着两个城市聊到很晚,从预测说到围棋,又说到那个旧电脑里的猜数字程序。
原既白说,如果程序只是根据历史调整撒谎概率,本质上仍然可以完全预测,因为规则是自己写的。江遥问,如果它以后能自己修改规则呢?原既白说那也不等于自由,只是规则修改规则。江遥又问,如果修改方式本身受到经历影响、还带随机性,而且连设计者都无法准确预测具体结果呢?原既白沉默了几秒,说“无法预测”和“有自由”仍然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江遥说,“但它们可能会越长越像。”
两个人没有争出结果。
十一点以后,宿舍开始查寝,只能挂电话。江遥躺回床上时仍然在想那个问题,却也想到另一件更小的事:今天如果林砚没有点她,她也许不会说那句话;如果上午机器人没有转错方向,她也许又会从另一个角度想反馈;如果原既白几年前没有做那个会撒谎的猜数字程序,她可能根本不会对“规则能不能改自己”如此敏感。
一个想法究竟从哪里开始,很难说清。
同一时间,原既白回到县一中宿舍,舍友已经睡了两个。他把台灯调暗,打开季闻临走前送他的那本竞赛题册,书页里夹着一张季闻最近从市里寄来的信息学训练表,上面写满算法名称。原既白看了半页,又把自己的旧电脑程序翻出来,第一次认真搜索“机器学习”到底是什么。
当时的他离真正理解这个词还很远。
屏幕上的教程也很粗浅,只讲如何让程序从样本里调整参数,而不是把每一种情况都由人手工写出来。原既白看了一个多小时,忽然意识到这和自己那个猜数字程序有一道非常清楚的分界:旧程序所有“变化”都是他提前规定好的,所谓记仇只是几条条件;而另一种程序,人规定的也许只是学习的方法,具体最后长成什么样,要由数据和过程决定。
他没有因此想到未来。
更没有想到生命。
他只是在凌晨十二点多的时候,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很普通:
**learn。**
几百公里外,江遥已经睡着了。她床边那本新的空白本只写了十几页,最新一页画着一台机器、一个人和一根绕回来的箭头。箭头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如果答案知道自己被预测了呢?**
窗外省城的灯一直亮到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