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没有坚定的选择你 (第2/2页)
“他们瞎。”
“对吧?对吧?对吧?”我给他倒酒,“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坏人呢?喜欢她什么呢?天下美人儿那么多。”
“世间美人儿,大多千篇一律。”苏庭沅似在揣摩男子心性,语声淡淡,“可这般万里挑一的疯性,却是世间少有。”
我兀然沉默。
他话里的意思,大抵是像我这样的女子世间比比皆是,可裴令仪那般惊世骇俗的疯癫,普天之下,便只有她一人。
她懂配制黑火药,能淬炼矿石,造得出冰风扇,研制车马器械,通晓丹药炼制,亦深谙经商营生之道……想来私底下,定然还藏着许多我无从知晓的本事。
这般两相比较,才愈发衬得我如此平庸。
我仿佛瞬间黯淡了,风灯的光都照不亮我。
温衍的琴音悠悠传来,穿过枝叶的缝隙漫过来。调子清寒幽咽,弦声时而低回婉转,如心底郁结无处诉说,偶有几声高音破空,转瞬又归于沉郁,倏然打破了我与苏庭沅在树下的默然沉寂。
我轻声开口:“温衍难得抚琴,怕是又在思念裴令仪了。”
苏庭沅听我倾诉了一晚上,他抿了口酒,“无法原谅,又为何留在他身边呢。”
我微讶,苏庭沅竟一眼看穿我的心事。
我其实至今难以释怀温衍娶裴令仪,而周承乾亦不顾朝野流言,力排众议,迎娶臣子之妻,册立为后。
他们皆知裴令仪害我。
却依然选择她。
就像苏庭沅所说,我是大同小异,裴令仪是万里挑一。
“温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低声,“他对我有养育之恩。我离不开他,他……亦离不开我。”
只是心头的那根刺,让我止步于亲情,不再往前一步。
“我能瞧透的心思,他们自然也尽数看得明白。”苏庭沅字句沉缓落下来,“不曾坚定的选择你,那便是权衡利弊……没多少情谊。”
明知我会伤心,却还是那样做了。
所有为他们寻来的开脱措辞,皆是同他们一道欺负自己。
“我真的很普通吗。”我看向苏庭沅。
苏庭沅看我许久,伸手摘下我鬓边落花,“你是世间少有。”
我释怀笑了声,这小子还会哄人啊。
“从来都不是他们无情。”苏庭沅说,“而是你自己在意,放下不就好了,世间男子千千万,总有人会坚定选择你,只为你而来。”
“我早放下了。”我嘟囔,“我才不会为他们守节,亦不会为谁守寡。待我遇到满心满眼皆是我的男人,只要他不嫌弃我,我便义无反顾嫁了。”
我的人生要自由自在,为所欲为。
才不要总望着天上的星星,痴求水中月影,困于这场镜花水月的虚妄执念之中。
让他们这些天之骄子与世家贵女去书写风月传奇。
我这等小人物该是享受俗世快活。
苏庭沅想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晚我俩喝了很多酒,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全然不晓得。
赵毛毛说,是温衍把我捡回卧房的。
这一晚之后,苏庭沅大胆包天,将北秦军队压境,兵锋直抵望淮城近郊。
吓得胡凛伤都不养了,前来城门口巡视。
立在城楼之上,便能望见北秦大军安营扎寨的连绵营垒。极目远眺,黑压压的人海铺展于旷野,恍如漫天乌云自天际沉沉倾覆而下。
可是北秦大军只是逼近,并未有举兵的苗头。
夜间我登城巡守,立在城门楼之上,甚至能听到悠扬萧声,悠悠自北秦军营之中飘来。正是那日温衍抚琴所弹的那支曲子。
似乎是苏庭沅吹的。
温衍思念裴令仪。
苏庭沅在思念谁呢。
我一支带火的穿云箭破空而去,精准射中北秦营寨正中心的主帅帐篷,把他帐篷烧了,箫声戛然而止,顿时,北秦军营怒喝声四起,兵械交错,骂声连天。
哈哈。
我在喊苏庭沅来找我玩呢!
可是他似乎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许久没再来找过我。
听说望淮城来了一班西域艺人,随行有巨象驯蛇,更有容貌明艳的异域女子献舞,城中百姓都争相围观,热闹得很。
赵毛毛喊我去看。
适逢温衍今日从南楚国来寻楚阁主。
我便跑去喊温衍,却见楚阁主正在他屋内。二人似是在商议什么要紧之事,气氛沉凝。
温衍脸色阴郁至极。
他的唇又成了灰紫色。
楚阁主看了我一眼,神情浮现一丝惋惜的怜悯。
她在怜悯我?觉得我可怜?
为什么?
我说,“温衍,今晚军中休整,我们带言团团一起去看西域戏班子!”
不等他回答,我便攥住他胳膊,将他牵起往外走。
原本备了两个面具,我一个,温衍一个。
可是言团团闹着要,于是楚阁主和赵毛毛也要。
我们一行说说笑笑行于风灯摇曳的街头,明明很快活的氛围,我却听不到温衍半点声音。
我好像很久没听见他说一句话了。
他原本就沉默寡言,如今,更加沉默。
明明就在我身边,我却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我下意识攥紧他冰凉的手,看似没心没肺地快活游街,东看看,西看看。
由于言团团喜欢我穿着铠甲的样子,我今晚特意穿着玄铁铠甲,高高束起长发,戴着黑色猫脸面具。
只是这一套男子装扮,却于繁华街头,牵着另一个男子的手。
引起过往路人频频侧目。
我正东张西望寻找西域杂耍班子,不经意间,一道高大威猛、气度不凡的身影与我擦肩而过。
腰间环佩叮咚,清响掠过耳畔。
空气中,残留一丝若有似无的零陵冷香。
我骤然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回头看去。
那人戴着一张面目狰狞的丑陋面具,通身玄色锦袍,无需金玉衬饰,浑然天成的威严华贵,自骨血里漫溢出来。
他步子未停,向着街道尽头从容走去。
一股恶寒自心头直冲脑门,我下意识缓缓抽刀。
温衍将我腰刀推了回去,我看向温衍,他亦冷冷侧目睨向那道云天相接的凛凛背影。
他携我,若无其事继续往西域戏班子走去。
那道环佩清脆撞击的叮咚声传来,似乎身后的那个人止步了,直觉告诉我,他回头了。
我背脊仿佛被密密麻麻的针刺扎过,又似是万箭齐发射向我的背脊,我恶寒,轻轻颤抖。
温衍不动声色拥过我肩背,将我护在怀中,推着僵硬的我继续往前走。
像是世间最寻常的亲密伙伴,很快淹没于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