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 叙事 (第2/2页)
之内一时鸦雀无声,唯有窗外风吹廊角铜铃,传来几声细碎轻响。
钱万万看着众人这幅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们竟全然不知?”
战云铮向前踏出半步,鹰目圆睁,一脸坦荡的茫然:“不知,半分消息都未曾听闻。”
“我还一直纳闷。”钱万万目光落在战云铮身上,“七年前冥河秘境开启,你为何没有前去。我还以为你是忌惮秘境之中危机四伏,刻意避祸,原来你从头到尾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机缘。”
这话直接点燃了战云铮的火气,黑色锦服的袍角微微扬起,他攥紧拳头,眉宇间戾气翻涌。
“好哇!在你钱白脸眼中,我战云铮竟是贪生怕死、畏缩避祸之辈?今日这事没完,不见点血,我这口气消不下去!”
眼见他当场就要上前争执,身侧战天穹抬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他的脑壳上,响声在肃穆正厅格外清晰。
“安分些!这里是帅府正厅,正在商议军国要事,休得胡闹,丢人现眼。”
战云铮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满心委屈地嘟囔:“还拍我脑子!小叔,你是盼着我被拍傻变成痴儿不成!”
战天野见他这副模样,隔着案几抬脚不轻不重踹了他一下。
“别闹。也不知随了谁的性子,整日这般虎楞莽撞。”
战云铮压低嗓音小声嘀咕,怨气满满:“这能怪我?还不是您的种没播好。”
“你说什么?!”
战天野虎目骤然圆睁,深褐色眼眸寒光一闪,作势便要起身教训。战云铮反应极快,脚下一点,身形如风,一溜烟光速冲出正厅大门,人已经跑远,零碎的抱怨声还断断续续从门外飘进来。
经这么一闹,方才厅内积压的沉重压抑一扫而空,紧绷的气氛缓和不少。
战天野无奈摇头,重新看向钱万万:“冥河秘境,下一次何时开启?”
“三年之后。”
“三年?”战天野声调微扬,眉宇间染上一层忧虑,“赵承阳识海重创,他当真耗得起这么久?”
“冥河幽果终究只是外力宝物。”钱万万语气冷静客观,“就算顺利拿到幽果,也只能护住识海表层,内里的混乱,终究要靠他自己日夜打坐梳理。这点,沈丹师最为清楚。”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立于侧边的沈丹师。沈丹师上前半步,丹袍垂落,面色凝重颔首。
“钱将军所言句句属实。赵将军体内,煞气、杀气二气已经凝为实质,与肉身经脉血肉彻底相融纠缠,丹药之能根本无法做到完全剥离化解。”
战天穹心生疑惑,开口问道:“我们一众边关将士常年浴血厮杀,手上沾染的杀戮不比他少,为何唯独他生出这般诡异的状况?”
“只因他是刀修。”钱万万声音沉下,“刀意在万千武意之中本就是异类,刀意集刀气、杀气、煞气于一体,死死黏合纠缠,难以拆分。古卷之中早有记载,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名刀修可以安然渡过九劫境,一例皆无。绝大多数刀修,在凝聚刀心之前,便主动舍弃刀道,转修枪、剑之类别的武意,保全自身神魂。”
战天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惋惜:“等此番风波落幕,我便叫灵儿前去规劝。此路凶险难行,换一条便是,修剑修枪,一样可以驰骋沙场建功。”
“劝不动的。”钱万万缓缓摇头,“九年前我察觉他困守三海境,便已经同他说过其中利害,也拜托灵儿姐前去开导,尽数被他回绝。他手中那柄战刀来历诡异,那是他初入镇西军,第一场恶战之时,孙千户为护他性命战死,临死之前亲手交付给他的遗物。我私下多方查探此刀铸造源头,一无所获。唯有《万物灵鉴》留有只言片语,刀身主材取自冥河河底独有的幽冥玄铁,铸造辅料来自魔族血池。以凡州当下的锻造水准,绝无可能铸就这般神兵。”
一旁军师眉头微蹙,纶巾之下眉眼沉静,轻声发问:“如此,便只能静等三年?这漫长岁月,我们该如何保全小阳?”
“倘若他能够驯服体内三意交织的刀意,此番劫难,未尝不是因祸得福。”钱万万说道,“但如今煞气、杀气已经抵达临界点,西境沙场已经不再适合他久留。我的计划,待他外伤内伤稍稍稳住,我便陪同他去往薪火书院调养。”
战天野当即摇头,顾虑重重:“他身负边军实职,手握兵权,没有正当缘由贸然离边关赴京都,于体制不合,极易落下他人攻讦的口实。”
“可以借四皇子之手。”钱万万心中早有筹谋,“此前战前,他截下破虏军行军路线的军报,四皇子早已对他怀恨在心。如今长公主与二皇子攥住四皇子诸多把柄,对方目前自顾不暇。元帅手中也留有制衡的后手,借着朝堂各方势力拉扯,送我二人入京都,短时间之内性命可保无虞。”
“此计可行,其中往来关节,我即刻传信安排。”战天穹应声说完,拱手一礼,起身大步离开正厅,着手处置书信联络。
战天野看向钱万万,沉声吩咐:“那龙骧骑你需妥善安置。此战活下来的士卒,大半都是小阳一手带出来的旧部。你带人把小阳转至帅府,你也一同前来。”
“末将领命。”
钱万万拱手领令,转身朝着厅外走去。脚步刚跨到正厅门槛,身后战天野的声音再度响起,低沉厚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钱万万,我问你。倘若那一夜,赵承阳没有陷入疯魔,你们打算怎么做?又为何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日这般境地?”
钱万万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午后的光线落在他侧脸,神色肃穆。
“九年前他便同我说过,有些事不得不做,不能因为前路遍布坎坷便止步退缩。他答应过死去的孙千户,要以手中战刀,斩尽所有对人族心怀歹念的异族与奸邪。我尊重他的抉择。至于那一夜,别说五万黑狼旗,就算来十万,也奈何不了他。元帅太小看龙骧骑那批百战老兵构筑起来的防线。就算没有他们,黑狼旗也取不走赵承阳的性命。”
说罢,他微微颔首示意,不再多言,转身踏出帅府正厅。
厅门开合,风声涌入。
军师望着钱万万离去的背影,温润的眼眸之中满是疼惜,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轻轻叹道:“小阳这一生,命是真苦。八岁之前,要和野狗抢夺残食苟活;八岁之后有幸得到灵儿怜惜,帅府上下待他如同亲子;十三岁投身行伍,还有外来者一众弟兄待他亲如手足。苦归苦,也算得上是万幸。”
战天野顺着他的话,脑海中浮起赵承阳过往一幕幕画面,方脸之上神色柔和几分。
“他值得这份善待。他本就是天生的统帅。你还记得,他初入帅府那日,举止进退得体周全。往后在帅府的日子,亦是谨守分寸,重情重义。内子疼他,有时待他比对待铮儿还要上心;铮儿虽性子冷厉,却把他当做亲弟弟;就连天穹,也将他视作自家子侄。他能来到帅府,不单单是他的运气,亦是我们战家的幸事。”
说完,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放声大笑。午后的日光铺满整座帅府正厅,将重重心事,暂时笼在一片暖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