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反客 (第2/2页)
伤之余,他也给自己细细诊了一回脉。殷九幽那一压伤的是道基表层,没伤到根本,养足时日便能复原,可这也让他愈发看清彼此的差距,那一晚对方甚至没有正眼瞧他,真到了毁门那一刻,他能倚仗的绝不是修为,而是对方腾不出手。赤魇还把主门后头那位存在的根底,又与他说了一层。“门后那东西,被两界壁垒压了不知多少年,殷九幽开门,是想借它的力超脱,也等于把它放进玄界。门一开,第一个被吞的便是开门的人,他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一跃。所以你毁门,不只是救两界的人,也是断他疯魔的根。”陈飞常静静听完,把这笔账记得越发清楚。
陈飞常把这四门路径一一记下,又取出桂伯留下的那本册子。焦七的内线依着桂伯的交代,趁夜从封神殿丹房第三块地砖下,把他藏了二十年的换岗图与亲卫名册取了出来。图上,长明灯阵的九宫亲卫、补灯路线、噬神牢方位、主殿外层每一处岗哨的换岗时辰,标得密密麻麻,分毫不差。一个被锁灵印压了二十年的丹奴,就靠着一双眼、一支藏起来的秃笔,把这座总坛的底,摸了二十年。
第三件事,是等凡界的回音。每日辰时,镇界玉都会准时亮起三短一长的平安震,那是阿萝守在枯井边报的平安。第五日,苏望山的传讯也到了,老人说枯井总枢的封禁已按他先前的布置加固再加固,村里大阵、地道、后援一应妥当,只等他这边定下时辰,凡界便同步发力,绝不误事。
三件事落定,第六日,陈飞常把焦七、唐灵秋、云箬的传讯并到一处,摊开换岗图,定下了终局的打法。
“不逃。”他第一句话便定了调,“我逃得越远,殷九幽重起主门的工夫就越足,等他门一成,两界都得陪葬。这一仗,要趁他旧创未愈、主门将成未成的窗口,反客为主,打回封神殿。”
他指尖落在图上,一条条分派。“正道盟与云箬、唐灵秋在外围明着动,主攻血鸠和外门护法,把这位半步金丹和他的搜杀主力,死死拖在封神殿外,给我腾出殿内的空当。焦七的暗网分两股,一股随我再走阴泉暗渠,一股趁殿内空虚,去噬神牢救桂伯、去长明灯阵下放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凡界枯井总枢,由苏望山、阿萝守着,听我信号两界共振。”
“你自己呢。”焦七问。
“我直取主门。”陈飞常指尖点在图最深处那座高台上,“镇界玉锁缝,赤魇反引,与枯井总枢共振的那一瞬,我亲手毁了长明灯阵的总灯眼,四门齐塌。”他抬起眼,“这是殷九幽唯一脱不开身、也唯一护不周全的一瞬,他要镇旧创、要稳主门、要分心外患,我们就把他每分出去的一缕神,都变成他顾不上的一处空当。”
他又把此战的胜算与死穴,当着众人掰开揉碎说了一遍。正道盟肯出手,是因为桂伯二十年苦功与殷九幽开门之祸触了众怒,可各家宗门也有顾虑,绝不肯让门下弟子陪他冲进主殿送死,所以外线只负责把血鸠和外门护法拖在殿外,一旦殿内得手或事不可为,他们便会有序撤退,不会恋战。真正进主殿、毁总灯眼的,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时间窗更是窄得可怜,殷九幽分神镇创、主门将成未成、外线又把护法拖住,三者同时成立的工夫,撑死不过几十息,几十息内四门塌不下来,便是满盘皆输。“所以每一路都得卡死时辰,谁慢一息,我在殿里就回不来。”陈飞常的目光扫过众人,“怕死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窟中无人作声,焦七把烟雷往腰间一插,算是答了。
计议定了,窟中几人都没说话,只觉一股绷到极致的肃杀。这是拿一群筑基、练气,去搏一位深不可测的宗主,没有人说一句稳赢的话,各自把要走的路、要卡的时辰,又在心里默了一遍。
便在众人各自去准备的当夜,赤魇骤然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急迫。“不对,绝阴渊方向的气机变了,殷九幽等不及了。”
唐灵秋的急讯几乎同时追到,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慌。“刚查到,殷九幽改了法子,他要以自身为引强催主门,活阵眼的空缺,拿噬神牢里在押的神识硬填,桂伯和那批犯人,就是他选定的第一批灯油。时日定了,五日之后,阴时一到便动手。”
五日。
陈飞常霍然起身。桂伯在噬神牢多押一日,便离被抽成灯油近一步;殷九幽五日之后强催主门,窗口也只剩五日。
更糟的是,窟外远处骤然亮起三束遁光,焦七的暗哨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头领,血鸠的搜队摸到三十里外了,正朝这边来,这处密点,暴露了!”
内是五日之期,外是搜杀临门。
陈飞常没有半分迟疑,收起换岗图与镇界玉,声音冷定。“转移,同时传令外线,原定五日的局,提前。告诉云箬、唐灵秋,不等了,第五日阴时,就是我们反打封神殿的死线。”
他借着窟里最后一盏灯,把五日里每一路的日程当场钉死,不留空话。头一日,外线与正道盟敲定佯攻时辰、三路点火的方位,暗网把噬神牢换防、押送神识的路线探实;第二日,凡界枯井总枢先试一次共振、摸清两界发力的迟滞有几息,暗网两股人手到位、一股随他走暗渠、一股伏在噬神牢与长明灯阵外;第三、第四日,他在转移的路上把真元养回八成,将锁缝、反引、共振、毁总灯眼这四动在一息之间连起来的顺序,练到不用想、不会错,桂伯那本册子上每一处换岗时辰都背到脱口而出;第五日阴时一到,正道盟与云箬先在正面发难、把血鸠和外门护法拖出殿外,暗网趁虚救牢放人,他独自走阴泉暗渠、丹废井再入灯阵,以镇界玉三短一长为号,与凡界枯井同时发力,四门齐塌。哪一路误了时辰,宁可弃了那一路,也不许拖累毁门。
炼煞窟的暗门在身后合拢,陈飞常没入北境沉沉的夜色,朝着绝阴渊的方向,逆行而返。他一边疾行,一边在心里把五日里每一路的时辰、每一处接应、每一条退路又过了一遍,务求这一去,再无半分疏漏。
身后是越收越紧的搜杀,身前是五日之后以自身为引、强催主门的殷九幽,和噬神牢里随时会被炼成第一批灯油的桂伯。他不躲了,五日之后阴时,他要带着这群人,亲手把那座二十年没人撼动过的主门,连门带灯,一并砸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