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买粮 (第1/2页)
赵大柱扛着粮食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肩上扛着半袋子白面,手里提着一刀肉,用草绳穿着,肥膘有两指厚,白花花的,在夕阳底下反着油光。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小包红糖,用黄草纸裹着,纸包鼓鼓囊囊的。他走到王秀兰跟前,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可眼睛亮得吓人。
“十块钱没花了。”他说,“白面半袋,三块二。二斤肉,两块四。红糖半斤,四毛。还剩下四块,给你。”
他把剩下的钱掏出来,四张一块的票子,汗津津的,往王秀兰手里塞。王秀兰没接,说:“你拿着。去车站看看还有没有回李家坳的拖拉机。再晚就得走回去。”
赵大柱应了一声,把钱折好塞进贴身口袋。他看了看手里的肉,又看了看王秀兰,像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憋出一句:“这肉真肥。”
“肥的好。”王秀兰说,“家里没油水,肥肉炸油,瘦肉炒菜。”
赵大柱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得厉害,像头一回看见白面馒头的孩子。
两人往车站走。县城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街边的树影投得老长。赵大柱扛着面,脚步很轻快,三十里路走出来的疲倦好像被那二斤肉给压下去了。路上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一个卖豆腐脑的,他都多看了两眼,但没停。王秀兰知道他是馋了,也没说。
到了车站,果然还有一班去李家坳方向的拖拉机。还是宋老四,他正靠在车斗上打盹,听见赵大柱喊他,睁开眼笑了:“你俩来一趟县城,发了财了?大包小包的。”
“发啥财。”赵大柱说,“买点粮食。”
宋老四瞅见他手里那刀肉,眼珠子一亮:“好家伙,这肉真肥。你家这是要过年啊?”
王秀兰没接话,先爬上了车斗。赵大柱把面袋子放好,坐在她旁边。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黑烟滚出来。车斗颠簸,那刀肉在赵大柱手里一颤一颤的,油星子甩出来几滴,落在他裤腿上。他赶紧把肉提到风口处,怕捂坏了。
回到李家坳,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从东山头后面冒出来,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天空。气温降得厉害,呼气都是一团白。赵大柱扛着面走在前面,王秀兰抱着红糖跟在后面。那刀肉挂在赵大柱的脖子上,一晃一晃的,油光在月色里看得分明。
进了院门,三个孩子还没睡。跃进抱着卫红坐在堂屋门槛上,援朝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木棍,站得笔直。看见爹娘回来,援朝一下冲过去,抱住了赵大柱的腰。
“爹!娘!你们可回来了!”
跃进也跑过来,小脸冻得通红,头发乱蓬蓬的。王秀兰摸了摸她的头,问:“妹妹吃了吗?”
“刘嫂子给了半块饼子,我泡了水喂她了。”跃进说,“妹妹也没哭。”
卫红在跃进怀里扑腾,看见王秀兰就伸手要抱。王秀兰把孩子接过来,发觉孩子的脸凉凉的,小手也凉。她赶紧把红糖纸包撕开一个小角,用指尖沾了点,送到卫红嘴边。孩子先是一愣,然后小嘴慢慢嘬起来,眼睛一下睁大了。
“甜?”王秀兰问。
卫红点头,嘴里“嗯嗯”地叫,还想要。
王秀兰又沾了一点给她:“今天只能吃这些。明天娘给你熬红糖粥。”
三个孩子听见“红糖粥”,眼睛都直了。援朝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娘,咱家……有钱了?”
王秀兰没回答。她把卫红递给赵大柱,自己进了灶房。灶房里黑,她摸到火柴,划了一根,点上油灯。灯苗跳了几下,亮起来,照出灶台上那口豁了边的铁锅。锅空着,锅底有一层干掉的糊糊渍。她舀了半瓢水倒进去,泡着。
然后她开始和面。
白面倒进瓷盆里,加水和,水一点点地加,手指头一圈圈地搅。面和水混在一起,慢慢成了团。王秀兰揉面揉得用力,腰微微弯着,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她的动作一前一后地晃。
赵大柱进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我给你烧火。”
“烧小火。先炼油。”
赵大柱便蹲在灶前,抓起一把干草,点了。灶膛里的火苗升起来,把他那张黝黑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肉在案板上切了,肥的切成小方块,全下锅。火舔着锅底,肥肉吱吱地响,油一点点地渗出来。肉香从锅里飘出来,充满了整个灶房,从门缝钻出去,飘到院子里。
三个孩子趴在灶房门口,脑袋挤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
油熬出来了,王秀兰把油渣盛了半碗,撒了几粒盐,递给最大的援朝:“带妹妹们去堂屋吃。别抢,一人一份。”
援朝端着碗,带着两个妹妹走了。王秀兰就着锅里的油,又切了半颗白菜,炒了一大盆。然后烧水下面条。水开了,面条下进去,在沸水里翻着白浪。面是纯白面的,没掺红薯干,没掺榆皮面。她舀了一勺油渣倒进锅里,又撒了一把葱花。汤面滚起来,热气腾腾。
赵大柱坐在灶前,吸了吸鼻子。他有多久没闻过这个味了?他说不上来。可能是过年,也可能是卫红出生那年。他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这天晚上,三个孩子一人抱着一个大碗,呼噜呼噜地吃。白面面条,油渣白菜,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卫红吃得满脸都是油,还伸手要。跃进吃一口停一下,像在数碗里还剩几根面。援朝吃得最快,吃完了就用袖子一抹嘴,坐在那儿看着空碗发呆,半天才说:“娘,这面条真好吃。比过年还吃得好。”
王秀兰坐在旁边,慢慢地吃自己那碗。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要把这顿饭记住。赵大柱坐在她对面,碗里的面条吃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