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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陈师傅(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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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陈师傅(补) (第2/2页)

家。她每到一家就把那张证明一亮,说:“我帮县食品厂收东西,红枣、花生、红薯干,都收。价钱比供销社高一截。”

    消息传得快。到中午,王秀兰家院子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有人挎着筐,筐里是晒干的红枣;有人背着小布袋,袋里是剥了壳的花生;还有人挑着半担红薯干,用草绳捆着。人们有点怯,有点急,有的蹲在墙角看,不敢上前。

    王秀兰把秤搬到院子中间,旁边放一个小板凳,自己坐上去,说:“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上来的是赵婶子。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袋,问:“秀兰,我这花生,你可不能短我的秤啊。”

    “婶子,咱一个村的,短谁也不能短您的。”王秀兰说,“这秤是大队的,您自己看星花。”

    赵婶子蹲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秤星子。王秀兰称了,报数:“六斤四两。一毛三一斤,八块三。”她数出八块三毛钱,递给赵婶子。赵婶子接钱的手都在抖,像是怕那钱会飞了。

    有了赵婶子开头,后面的人就放开了。你三斤,我五斤,半天的工夫,王秀兰收了三百多斤。堂屋里堆满了麻袋,花生和红枣的气味混在一起,甜滋滋的,招来不少蜜蜂。三个孩子被关在里屋,援朝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

    到了天擦黑,刘嫂子还没回来。赵大柱从地里回来,看见满屋子货,愣了一下:“咋收了这么多?”

    “多还不好?”王秀兰说,“明天你再去借生产队的板车,咱送一趟。”

    “还送?”

    “这才哪到哪。”王秀兰说,“到了冬天,这些东西更缺。得多收。”

    赵大柱蹲下来,手在花生袋子里搅了搅,忽然低声说:“赵老二今天也上山了。”

    王秀兰正在记账,闻言停了一下:“摘山楂?”

    “嗯。还有他媳妇,他小舅子,三个人,摘了一天。”赵大柱说,“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房顶上晒满了,比咱家还多。”

    王秀兰没说话,继续记账。她的账本是从学校找来的旧算术本,上面用铅笔画着道道,一道代表一块,半道代表五毛。赵大柱看不懂,也不问。

    “他摘就摘吧。”王秀兰说,“山楂就那么多,他卖不出去,自己吃不了,早晚还得来找我。”

    赵大柱抬头:“找咱干啥?”

    “卖给我。”王秀兰说。

    赵大柱瞪大眼睛:“他卖给你?他巴不得咱家倒霉,能拉下脸来卖给你?”

    “他不想卖,但他媳妇会来。”王秀兰把账本合上,站起来,“粮食比脸重要。他赵老二又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

    赵大柱不吭声了。他忽然发现,王秀兰的算盘打得远,远得他看不清楚。

    第二天傍晚,赵老二的媳妇果然来了。

    她叫李翠娥,个子矮矮的,圆脸,颧骨红扑扑的。她推开王秀兰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袋子东西,脸上讪讪的,嘴张了几次才出得了声:“秀兰嫂子,我……我有十几斤山楂干,你收不收?”

    王秀兰正在灶房煮粥,闻言走出来,看见李翠娥站在枣树底下,整个人缩着,像只要找洞的老鼠。

    “收。”王秀兰说,“一毛五一斤。”

    李翠娥急了:“咋才一毛五?你上回不是说,你家的卖了两毛多……”

    “我自家的货,走食品厂。你的货,得过我的手。”王秀兰说,“一毛五,我不压秤,现钱给你。成不成,你回去跟赵老二商量。”

    李翠娥站了十几秒,把袋子往地上一放:“称吧。”

    称完,十七斤,两块五毛五。李翠娥接了钱,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低声说:“秀兰嫂子,你……你别跟我家那位一般见识。他那个人,嘴上硬,心里虚。我回去劝他,往后不跟你争了。”

    “不用劝。”王秀兰说,“以后你们摘了,挑好的晒,晒透了再送来。我收。”

    李翠娥怔了怔,忽然眼圈一红,急急忙忙地走了。

    赵大柱在一旁看得直咂嘴:“你可真行。这头吃进他的货,转头一卖就是两毛五,等于他给你白干了半宿。”

    王秀兰说:“这不是白干。他出了力,拿了钱,货也到了正地方。这中间的差价,是运、是储、是跟厂子对接。该我赚的,我不客气;不该我赚的,我也不贪。”

    赵大柱咂巴咂巴嘴,没说出什么。他蹲在院子里,摸着那袋子山楂干,过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赵老二要是知道,他的货最后是经你手进的厂,怕是气也气死了。”

    王秀兰没接话。她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的粥已经开了,米汤咕嘟咕嘟地滚,热气把她的脸熏得发红。她掀开锅盖,用铁勺搅了搅,然后大声喊:“援朝,带你妹妹洗手,吃饭了!”

    三个孩子从里屋冲出来。跃进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援朝拉着卫红,嘴里喊着:“等会儿等会儿,我鞋没提上!”

    院子里响起孩子的笑声。赵大柱站起来,走到枣树下,把落在地上的几颗枣子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嚼。枣子已经有些干了,甜得发腻。

    他抬头看王秀兰。灶房里的灯光透出来,照在她身上。她正在盛饭,动作麻利,一勺一碗,不偏不倚。

    赵大柱想,这日子,真是变了。

    而王秀兰盛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食品厂收原料,只是买卖。可如果她把原料做成东西再卖出去,赚的就不止这几毛差价了。山楂糕、红枣糕、花生糖。她做的山楂水,三个孩子都爱喝。

    她往锅里看了一眼,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白花花的。

    “等忙完这阵,”她自言自语似的说,“我试着做点山楂糕。”

    赵大柱听见了,问:“什么糕?”

    王秀兰没抬头,把最后一碗粥端到桌上,才说:“等做出来,你先尝。”

    赵大柱咧嘴笑:“那敢情好。”

    夜风从门口吹进来,把油灯吹得晃了晃。王秀兰在桌边坐下,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粥。

    米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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