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出发 (第2/2页)
会场。”
陈砺平静地补充道,“这些合同的执行情况和结汇手续都是由华远全程经办并进行供货确认的。领导如果不信,可以现场向华远代表核实。”
不用评审干部叫,坐在会议桌中段的一名戴眼镜的中年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是华远西南联络处的代表,这次作为评审顾问参会。
“主任,这三份合同我们联络处确实都有备案。”
华远代表推了推眼镜,语气十分肯定,
“764厂的红岭高压锅,确实已经完成了首批交付,后面的滚动合同也是真实的。第一笔外汇已经结清了。”
会议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电扇厂的副厂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叠印制精美、花了几百块印刷费的彩色目录,又看了看桌上那三份薄薄的、甚至有些折痕的结汇凭证。
“我们带了三十多种样品,一种都没卖出去。”旁边一个农机厂的代表有些自嘲地嘟囔了一句,“人家就抬了一口锅来,卖了七百二十口。”
“可不是嘛,咱们这些目录摞起来,还没人家那口锅值钱。”另一个代表跟着叹了口气。
评审干部摘下老花镜,看着那三份文件,脸上的严肃终于化成了笑意。
“好啊,七百二十口,三万六千美元。”
干部拉过记录本,在764厂的名字后面用力地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勾,“在咱们省内的民品出口里,这已经是实打实的硬成绩了。要是连这样的厂都不给名额,那咱们这个评审会就白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砺和赵国梁:
“局里可以给764厂两个随团供应厂代表的名额。不过,有言在先,这次秋交会我们省的展位面积已经分完了,你们没有独立的展位,不能自己摆摊设点。你们只能作为华远代表团的随团人员,带一件样品进去。”
这无疑是个限制,但赵国梁的脸上已经乐开了花。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大声应道:
“一件就够了!谢谢领导!”
……
回到764厂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厂长办公室里,孟秋山、周向东、罗铁军和宋知微都聚齐了,正眼巴巴地等着消息。
一见赵国梁和陈砺推门进来,罗铁军第一个站起来:
“怎么样?名额拿到了吗?”
赵国梁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搁,端起茶杯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这才抹着嘴笑道:
“拿到了!两个名额!”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声。周向东乐得算盘珠子都拨拉错了几颗。
“不过,没有独立展位。”
陈砺拉过椅子坐下,神色依旧冷静,“只能带一口锅作为样品,跟着华远代表团进去。”
“两个名额,谁去?”孟秋山问。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国梁身上。
赵国梁摆了摆手:
“厂里离不开人。后续那四百口高压锅每天都在出货,罗铁军得在车间盯着生产,周向东得守着账目和银行的流动资金,老孟得在技术和安全底线上把关。我得在厂里守着,防着管理局有什么变动。”
他看向陈砺:
“陈砺是军转民办公室主任,这项目是他跑出来的,他肯定得去。”
接着,赵国梁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宋知微的身上。
“这第二个名额,给宋工。”赵国梁说。
宋知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指了指自己:
“我?我去干什么?车间里的工艺安全……”
“车间里有老孟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赵国梁看着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陈砺这小子脑子活,胆子大,能找市道。但他有时候太敢答应了。带你去,就是带个敢拦着他的人。
要是外商在现场提了什么要求,陈砺要是脑子一热什么都敢答应,你得在旁边拉着他一点,不要什么都答应了。”
陈砺转过头,看着宋知微,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厂长说得对。论对厂里设备的了解,全厂最合适的就是宋工。你愿意去吗?”
宋知微看着陈砺,又看了看赵国梁,片刻后,她把手里的钢笔插回工装口袋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认真:
“我去可以。不过陈助理,你要是在外商面前为了拿订单胡乱承诺,我可真会在旁边拆你的台。”
“行。”
陈砺笑了笑,“你负责拆台,我负责把人引过来。”
……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民品车间里显得有些异样的安静。
工人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说笑,而是围在包装组的木案旁。
案子上放着一口从现有成品中挑出来的红岭高压锅。
这口锅外观规整,灰铁色的金属光泽在白炽灯下显得沉稳厚重,锅体一侧的“RED RIDGE”钢印极深,字迹清晰工整。
一名老包装工用干净的棉纱认真地把锅体和安全阀擦净,放进了木箱。
“陈助理,去广州就带这一口锅啊?”
擦锅的老工人停下手里的活,摸了摸那冰凉的锅体,叹了口气:
“当初这批锅堆在仓库里,连咱们自己人都嫌弃,觉得是个铁疙瘩。没想到如今,它要替咱们全厂去广州找活路了。”
“放心吧,老师傅。”
陈砺站在木箱旁,看着那口锅被慢慢放进刨花和防震纸屑里,“它能卖出前七百二十口,就能卖出更多。”
……
傍晚,临江火车站。
天空飘着毛毛细雨,站台上的水汽混合着火车机车的煤烟味,显得有些呛人。
一列绿皮火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赵国梁和罗铁军把陈砺和宋知微送到了检票口。
“行李车那边我已经盯着他们把箱子放好了,周围都用麻袋垫着,碰不坏。”罗铁军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对陈砺说道。
赵国梁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看着陈砺和宋知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厂里的滚动生产还在继续,欠薪只补发了一个月,银行的十万元周转款每天都在消耗。
764厂的命悬在一根线上,而这根线的另一头,现在系在了这两个年轻人的脚下。
“陈砺,宋工。”
赵国梁伸出双手,分别在两人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厂里两千多人的饭碗,就指望你们了。”
宋知微拎着自己的旅行袋,认真地点了点头:“厂长,我们会找到出路的。”
陈砺看着赵国梁,笑了笑:
“放心,等我们回来。”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在山谷间回荡,列车的车轮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车厢开始缓缓移动。
陈砺和宋知微转身上了车。
站台上,赵国梁和罗铁军的身影在细雨和蒸汽中渐渐变得模糊。
列车缓缓驶离了临江站,顺着蜿蜒的铁轨,向着大山外面驶去。
行李车厢里,那只用粗木板钉成、刷着鲜红“红岭牌”字样的木箱,随着铁轨的规律震动,在黑暗中轻轻地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