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原主人上门了 (第2/2页)
张厂长手里的茶缸猛地抖了一下,溅出几滴热茶:
“履带拖拉机?”
“对。”
陈砺把草稿纸推过去一点,纸上画着简易的结构轮廓,
“山地丘陵农用,要求底盘稳、外壳防泥水、油箱和驾驶室防震深拉伸。
这类大面积冲压件和焊接件,764厂的设备吨位和工装并不占优,而你们农机二厂有现成的模具底子和技术工人。
图纸和样件出来前,我不给您许诺订单外汇;但只要图纸出来了,你们农机二厂就是第一配套厂。”
张厂长看着草稿纸上的线条,又看了看陈砺,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下来。
赵国梁笑呵呵地往张厂长茶缸里续热水:
“老张啊,咱们都是几十年老军工、老机械了。陈砺这孩子说话,一句是一句。机器在我们这儿,少不了一根螺丝;
活在我们这儿,少不了你们一份加工费。
今晚别走了,雪大路滑,留在764吃顿饭。”
当晚,764厂招待所的小包间里烧起了蜂窝煤炉子。
桌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土豆风干肉、一盘炒花生米、一盘大白菜,加上两瓶红星二锅头。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活泛起来。
老操作工夹了一块风干肉,嚼得津津有味,叹了口气说:
“这机器在咱们库房里吃灰八个月,天天冷冰冰的。今天运过来,终于也是要开工了。”
罗铁军端起酒杯跟老操作工碰了一下,嘴硬道:
“来我们二号车间,明天一早就要让它吃钢板!六百三十吨的力道,它要是敢拉缩褶子,看我不拿着大锤敲它!”
“你敢锤它试试!”
张厂长瞪了罗铁军一眼,却自己先笑了出来,端起杯子抿了一大口白酒,辣得龇牙咧嘴,
“老罗啊,我们厂那台机器性子烈,油路要暖透了才能加压。
明天让老李留在你们车间帮着带两天,等你们工人摸熟了脾气,老李再回厂。”
对话在夹菜、打岔和熟人互损中推进。
聊起前几年各厂欠薪的难处,聊起家属区过年发不出年货的窘迫,张厂长连喝了几杯冷酒,眼圈有些发红。
“不瞒你们说,”
张厂长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今早车队出门的时候,我们厂好几个老工人站在大门口看着,那眼神……跟送姑娘出嫁似的。大家都怕这机器一走,农机二厂就彻底没落了阿。”
陈砺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了碰张厂长的杯子:
“张厂长,机器是借来干活的。等年前这批外汇合同交完,咱们两家厂在市经委的联合账目上见分晓。”
张厂长看着陈砺,点了点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
第二天,雪过天晴。
二号车间内,那台六百三十吨双动薄板拉深液压机已经稳稳扎根在预先清理好的重型基础槽上。
巨大的滑块在液压泵站的轰鸣声中缓缓上升,随后沉稳下压。
“压!”罗铁军站在操作台旁,扯着嗓子大喊。
哧!
浓郁的切削油蒸发成白烟,高压油缸发出低沉的吐气声。
上下模具严丝合缝地闭合,厚达几毫米的特种高强度钢板在巨大的双动拉深力作用下,像发泡的面团一样顺滑地延展,塑成一个深邃圆润的锅体粗坯。
滑块弹起,老操作工老李拿着铜棒轻轻一敲,一只边缘平整,壁厚均匀的圆柱形钢壳坯体落入接料架,表面还散发着滚烫的热气。
“好!出坯!”
罗铁军一拍大腿,嗓子都喊哑了。
过去使用老旧小吨位液压机时,深拉伸工序不仅需要多次退火冲压,而且还容易出现局部壁厚不均或开裂,一个班次顶死只能压出十几只合格锅壳。
后续的修边、焊接车间经常停工待料,工人急得抓耳挠腮。
而现在,六百三十吨的庞大压力直接将深拉伸工序一次成型!
不过半个小时,接料架旁的铁框里就已经整整齐齐码放了二十多只热气腾腾的锅坯。
二号车间后续的自动修边机发出尖锐的切割声,刨出飞舞的铁屑;
齐边后的锅坯被迅速送到焊接工位,氩弧焊的蓝白色电弧在车间里此起彼伏;
检验员拿着卡尺和无损探伤设备挨个复核,最后盖上蓝色的合格印章。
整条生产线像是一条吃饱了油水的巨龙,轰隆隆地翻滚运转起来。
张厂长站在车间二楼的走廊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老操作工老李跑上楼,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厂长!这机器在咱们库房里冻了半年,油路都快硬了。结果到了764,是越压越顺畅阿!
刚才我测了壁厚误差,公差控制在零点零五以内,比咱们当年拉拖拉机油箱还漂亮!”
张厂长没有说话。
他看着下方不断被推走的成箱成品,看着764厂工人们脸上那种饱满而紧绷的干劲,又看了看站在车间中央正拿着图纸跟技术员低声讨论的陈砺。
张厂长整理了一下呢子大衣,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热空气,嘴角隐隐浮现出一丝自嘲而又彻底放下的笑意。
“老李啊,”
张厂长侧过身,轻声说了句,
“叫上车队,咱回厂吧。”
老李一愣:
“这就走?不留这儿盯着了?”
张厂长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台在轰鸣中不断下压滑块的六百三十吨液压机,轻轻叹了口气:
“还盯个啥……这台机器,算是借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