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先看看外面的世界 (第1/2页)
迎宾馆二楼的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隐约散发着一股南方特有的潮气和消毒水味。
房间里,周启林正小心翼翼地摸着床头柜上那个带按键的台灯,生怕按重了给按坏。
丁建平站在窗前,探着身子往外看,流花路宽阔的马路上,绿皮公共汽车、出租车和密密麻麻的自行车流正交织在一处,车铃声和喇叭声哪怕隔着双层玻璃都清清楚楚。
“大件展品华远的小刘带着货车去货场转运了,明早八点半准时在西大门接头进馆。”
陈砺把手里的公文包往床上一放,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几个人。
周承礼和许长河正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揉腿,一夜硬卧下来,几个年轻的实习生脸上虽有倦色,但眼睛一个个瞪得溜圆,显然还没从初到大城市的兴奋劲里缓过来。
陈砺伸手拉开军绿色挎包的拉链,掏出一叠簇新的十元面额大团结,点出十六张,走到每个人面前递过去。
“拿着,一人二十块。”
周启林愣了一下,双手下意识背到身后,连连摆手:
“陈经理,这不行!张科长刚才不是说了,华远管咱们这几天的饭票吗?住也是华远安排的,俺们哪能再要厂里的钱!”
“是啊总经理,”
丁建平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脸憋得微红,
“我们在厂里领着四十块的津贴,包吃包住已经占大便宜了,这出门……真用不上。”
郑海生虽然眼巴巴瞅着两张崭新的大团结,但见两个同学都推辞,也赶紧把手插进裤兜里,跟着干笑两声。
陈砺没跟他们客气,直接把钱一把拍在周启林手里,又把剩下的硬塞进丁建平、郑海生和马会文怀里,连周承礼、许长河和宋知微面前也各放了两张。
“跟你们客气什么呢?拿着!”
陈砺扫了几人一眼,口语爽朗,
“第一次出远门到广州,天南海北的人都在这儿。华远管饭是公家的规矩,可大老远来一趟,连碗街边的云吞面都舍不得尝,连几张明信片都买不起,回去怎么跟家里人说?
既然跟着队伍出来了,就挺直腰杆去大街上走走看看。”
宋知微把桌上的钱拿起来叠好,轻声提醒道:
“买点小东西带回去可以,别由着性子乱花。”
“知微说得对,该花的花,该省的省。”
陈砺笑笑,语气认真了些,
“咱们办厂,不是只守着车间里那几台旧冲压机过日子。
今天给你们放半天假,不仅仅是让你们去游山玩水,还是是让你们睁大眼睛去看看外面现在在卖什么、外国人要什么、别人是怎么把普通东西换成外汇的。
关在山沟里闭门造车,迟早得被世界甩在屁股后头。
走,换身衣服,出门!”
半小时后,八个人换上干净的便服,走出了迎宾馆大门。
四月的广州,空气里已经带着融融的暖热。
街面上穿短袖和花衬衫的人比比皆是,骑楼底下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的录音机正放着港台传来的快节奏流行歌。
周启林走在人行道上,眼睛几乎不够用。
双层巴士轰隆隆从身旁驶过,街头穿西装打领带的外商提着皮箱,叽里呱啦地说着听不懂的外语。
到了北京路百货商店和友谊商店外头,几个人更是停住了脚。
丁建平趴在友谊商店临街的大橱窗前,死死盯着里面摆着的双卡录音机和塑料外壳的液晶电子表。
旁边的标价牌上写着外汇券的价格,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咬着铅笔头在手心里飞快地折算成人民币,算着算着,脸色渐渐发紧。
“怎么了建平?”
周启林凑过来问。
“启林,你看那块小表……就那么大点的一块集成电路,能卖几十块外汇券。”
丁建平握紧了铅笔,声音有些发干,
“人家沿海和外头,已经在卖这种轻飘飘、带芯片的高档电子货了。咱们在后山试验场,为了测图传那点延迟,我还得拿铅笔和秒表一下一下卡……咱们跟人家的差距,太大了。”
“怕什么,咱们那无人机不也把图像传回来了么!”
郑海生在旁边插话,嘴里嚼着刚刚在街边买的一包粤式椰蓉酥糖,递过去一块,
“尝尝,甜得很!五毛钱一包,我买了三包,回去给我妹留两包。”
另一边,周承礼站在一家照相器材门市前,眯着眼睛看柜台里摆着的进口单反相机镜头,看着那层幽幽泛紫的多层镀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中山装下摆,既羡慕又有些憋着劲的不服气:
“这镀膜手艺确实匀净……不过咱们738的老师傅要是给足了料,也差不到哪儿去!”
许长河则溜达进了街角的一家农资土产门市,蹲在那儿研究人家小包装的颗粒复合肥袋子,指甲掐了掐防潮塑料膜的厚度,嘴里念叨着:
“这包装轻便,防潮做得好,回去得让韩工他们改改袋子规格。”
逛了两个多钟头,大家的挎包里都多了点沉甸甸的小物件。
周启林挑了一套两块钱的广州越秀五羊风景明信片,又称了一斤便宜的鸡仔饼,准备带回农村老家给父母尝鲜;
丁建平买了一条尼龙电子表带和两瓶清凉油;
周承礼给老伴买了块印着木棉花的红头巾。
走累了,一行人在街边一处大榕树下的凉茶摊子旁坐下,陈砺掏钱给大家要了几大碗两分钱的凉茶。
周启林捧着粗瓷大碗,喝了一口苦中带甘的凉茶,看着眼前穿梭不息的车流和穿着体面的人群,忍不住低声问陈砺:
“陈经理……你说咱们临江,以后能赶上广州这样吗?”
周围几个人顿时都安静下来,齐齐看向陈砺。
陈砺端着碗,目光越过树荫,望向马路对面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骨架。
“能赶上,但光靠闷头流汗不行。”
陈砺顿了顿,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力量,
“当年清朝关起大门,觉得自己地大物博,什么都不缺。
可外头在造蒸汽机、造万吨轮、造洋枪洋炮。
等人家开着铁甲舰把国门轰开的时候,受苦的是全天下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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