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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奥洛伦啊,我若记起了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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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奥洛伦啊,我若记起了你……(上) (第2/2页)

,医院那边几乎没法通过。

    英格丽德与包蒙蒙的第二次见面发生在一周後。

    向山组建的团队很早就得出了结论,《遥远星球的神话》的评分AI并没有发现重大BUG。包蒙蒙那突飞猛进的成绩就是正常的。

    人类不大能理解AI的具体评判标准,那个标准对於人脑来说过於庞大了。但项目小组至少确认了一点,这个AI依旧遵循着这个自行生成的流程,并且对「地球模因」的敏感度是正常的。

    英格丽德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见包蒙蒙一面。

    英格丽德进入住院部的时候,隔壁房一个年长的患者正在看新闻。共和国的国家新闻机构正在报导发生在日本的新闻。虽然因为隔音听不到具体内容,但是看文字,「————十年过去,着名语言学家、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神原尊的精神并未被遗忘。为纪念他的学术成就与献身精神,世界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研究院(SIL)携手神原基金会,在他的故乡————」

    居然是神原尊的纪念馆啊。主要是新闻记者镜头一直怼着向山的脸,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猝不及防的回忆让英格丽德有些伤感。或许是因为精神状态的共鸣吧,包蒙蒙的妈妈跟英格丽德说了更多的话。

    「我真的不知道他怎麽会摊上这种事————一开始只是头疼。我还以为只是不想学习了呢,明明英语和数学突飞猛进了————唉,结果转天就不行了。来这里————」

    英格丽德知道,自己现在最好只是倾听。

    在护士要求孩子退出游戏休息的功夫,英格丽德终於找到了机会和他搭话:「你好?」

    男孩子眼前一亮,纯正的英文脱口而出:「是外国人啊!除了学校老师,我还是第一次跟外国人说话啊!」

    「谢谢,你的英语真厉害呀。」

    确实很厉害。除了口音与习惯太像教材之外,几乎就是一个英语母语者的样子。

    「噫?」男孩子表情错乱了一瞬。他下一句脱口而出的是中文:「那个————

    我不明白————」

    「没什麽。」英格丽德维持着微笑,亲切地说道,「我是来看你打游戏的。

    你可真厉害啊。」

    「那个————很厉害?」男孩很困惑,「我没有打赢什麽呀?」

    包蒙蒙此时此刻甚至不知道《遥远星球的神话》这个游戏有评分系统一一他甚至都没有点开过待机界面左下角的那个排名按钮。

    英格丽德教这个小孩子查看排名,并指着自己周积分第二的位置表明身份。

    男孩一下子就有些颐指气使的味道了。在小男孩的圈子里,「菜就多练」和「强者为尊」就是这麽赤裸裸。他干分大方,表示要教英格丽德打游戏。

    但是,在冥思苦想了十分钟之後,包蒙蒙眼角带泪了。

    「我居然不知道我为什麽这麽厉害!」他叫道,「那这就不够厉害了呀!」

    「不用急。慢慢想。」

    英格丽德就这样拿到了孩子的联系方式。

    英格丽德又手把手教小孩哥注册游戏社区,查看其他人的想法。包蒙蒙虽然嘴上说着什麽「败犬的哀嚎」,但还是会看。

    有一天,他这麽跟英格丽德说道:「我觉得你们都错了。《遥神》」

    「遥神」就是《遥远星球的神话》在玩家群体中的简称。

    英格丽德结束了组会之後才看到。於是她回覆:「为什麽?没有解题过程可不给分哦?」

    「不知道,我可能还不够厉害。但你们肯定错了。」

    然後,包蒙蒙又补了一句:「你说话真像我们老师,能别这麽讲话吗?」

    英格丽德感觉到哀伤。在一些更传统的家庭,她的年纪都可以当包蒙蒙的祖母了。可是就身体状态来说,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包蒙蒙却已经是风中残烛。他随时会走到生命的尽头。

    包蒙蒙对此似乎一无所知。他经常刷新《遥远星球的神话》的得分上限。间隔有时五天,有时七天。有一次一个月没有新的消息,英格丽德都开始担心他的病情了,发消息去问。但包蒙蒙只说自己很好。

    那一段时间,英格丽德不怎麽刷新闻了。她真不想在私人时间看到工作状态的向山。

    那一天英格丽德看到的新闻,是神原尊故乡建起了纪念馆的消息,据说一开始是镇子的镇长几年之前就在企划的。不管原因是什麽,神原尊确实是那个小地方最有名的人。那就是把神原尊小时候住过的一户建改造一下,做成一个免费参观的私人博物馆之类的。尊的父母,也就是言叶的祖父母去世之前当地就已经谈好了。

    而向山莫名其妙就出席了纪念馆的落成仪式。这就好比大国政要莫名其妙出席一个乡镇私人博物馆一样奇怪。纪念馆的规模也扩张了几倍,有了一栋崭新的建筑,原本作为纪念馆的一户建乾脆就被钢结构与玻璃给整个罩了起来。

    作为最重要的嘉宾,向山自然会去发言。修纪念馆的钱从哪里来,也就很明显了。向山情绪充沛,几度哽咽。

    英格丽德不想看的就是这个。她并不质疑向山与神原尊的友情,也知晓向山是真的伤感。但是,那种表现,就很明显是「工作状态」。

    神原尊在去世十年之後,第一次成为了全民讨论的热点。这跟他本人的关联不大。逝者的社会地位是很难改变的。变的是向山的社会地位。十年前的神原尊是「知名富豪、未来首富的一个冒傻气的朋友」,而十年後的今天,他就是「当世伟人那个圣徒一般的朋友」。

    英格丽德下一次见到包蒙蒙,是包蒙蒙的母亲与主治医师的请求。

    「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才来麻烦您的————」

    与上一次见面相比,包蒙蒙的母亲态度变得诚惶诚恐起来。她之前只以为英格丽德跟大卫是超人企业负责慈善业务的普通员工。但向山讨论度这麽高的情况下,看到英格丽德出现在向山身边的影像资料还是很正常的。

    而主治医师则介绍了一下大概的情况。

    包蒙蒙现在出现了很严重的认知障碍。

    男孩不知道从哪儿学会了奇怪的语言。一开始妈妈只当是孩子胡乱的嘟囔。

    但是科室里的其他医生却听出来了,其中夹杂着英语、西语,偶尔还有德语。但孩子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现在变得难以交流,因为他会不自觉在一种语言里掺杂另一种语言,而他还不知道哪一部分是「其他语言」。

    医生有些时候没听懂,要求他重复或解释上一句话中的外语部分,但是男孩却根本做不到。他对一切都没有意识,他不知道自己上一句话的哪些部分是「其他语言」。

    一开始AI翻译还能够成功识别,但很快AI也错乱了。AI所接受的训练,主要是「将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而包蒙蒙所说的,却很难算「一种语言」。词汇与语法全都很奇怪。

    英格丽德感到错愕。她其实观察到过,包蒙蒙发消息偶尔会掺杂其他语言。

    但是她只当是孩子的古灵精怪。

    对英格丽德来说,「突然学会西语和德语」属於值得表扬一下的小事。这怎麽能算怪事呢?

    但包蒙蒙驾驭不了自己的语言。

    医生还给英格丽德放了几段录音。英格丽德听了片刻,迟疑道:「阿拉伯语我可以理解,为什麽还有阿肯语和阿尔泰语这种————」

    男孩的妈妈抹着眼泪:「都怪我————他玩平板的时候我应该看着点的————」

    所有聊天软体内置的翻译AI,可以将任何一门语言内容呈现在任何人面前。

    在这个时代,掌握一门外语最大的意义是「确认AI有没有错翻或丢失语义」,就算想要翻译的内容不是你掌握的那一门第二语言,让AI翻译成两种不同的语言也有帮助。语言能力还能算是一点优势。

    主治医师继续介绍。他说,包蒙蒙现在说话时哪种语言的比例最高,取决於他最近十分钟内阅读的内容。想要跟包蒙蒙正常对话,就得让他先看一段纯汉语的课本。这个过程必须要没收他的一切电子设备,以免他阅读了其他语言的内容。

    说到这儿,主治医师甚至苦笑道:「我真的得说,还好这个孩子没有植入设备————」

    英格丽德再次去探望包蒙蒙。这个时候,包蒙蒙望着窗户外的蓝天,似乎意识飞到了别处。见到英格丽德之後,他开口道:「阿姨,我是不是不乖了?」

    大概是这个意思,只是掺杂了两个其他冷门语言的常用词,还好只是常用词。英格丽德已经掌握透过外界资料库查询资料的技巧,但是她也没法记住每一个语言的每一个词。

    英格丽德笑了一下,学着包蒙蒙的方式,用这种掺杂的语言说话:「不会的。这其实是一种了不得的事情,你看我——我可是全世界都有名的人啊。」

    「大人物?就像向山那样?」

    「可能跟向山那家伙差一点。但我今天还跟向山说过话呢。」

    这个过程令英格丽德感到别扭与痛苦。她不管学习哪种语言,都能顺畅地完成整个过程。但包蒙蒙却不是这样。让一个正确使用语言的人采用错误的用法————就好像唱功很好的人刻意跑调一样。

    「但我都没法跟爸爸妈妈还有医生叔叔说话了。」包蒙蒙有些挫败,「我是不是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游戏打太多了吗?」

    「不要这样想,孩子。」英格丽德握住男孩的手,「如果要说有错,那也是我的错。我才是教你上外语论坛的人。」

    因为浏览器都内嵌了AI翻译功能,所以英格丽德并不觉得这有什麽好奇怪的O

    男孩子抹了抹眼泪:「可我————我可能不行了。最後的时间,要是跟爸爸妈妈说不上话————」

    「说什麽呢。」英格丽德给孩子打气,「现在又不是你爸爸妈妈小时候。脑部肿瘤而已,不会死的。」

    当然,英格丽德也很清楚,这只是安慰的话。

    包蒙蒙不知道相信了没有。他只是看向窗外,低声说道:「那太好了————我好想看看————春雷啊。我还不知道————」他说了一个词。英格丽德第一次没听懂。男孩继续说道,「以前明明看过那麽多次,居然一次都没有仔细感受过————」

    窗外,秋高气爽。

    离开之前,英格丽德答应去联系超人企业所掌握的其他医疗资源。包蒙蒙的母亲自然是千恩万谢。

    这个时候,包蒙蒙的父亲开口说了一句话。那是英格丽德第一次与这个男人对话。

    当天晚上,英格丽德拎着两打特制酒,在餐厅等向山。英格丽德时常为失去啤酒而感到遗憾。传统啤酒会让基准人闹肚子,而金属基化的酿酒原料与酵母菌风味完全改变了。

    向山坐下的时候,英格丽德已经喝掉一打了。

    「你应该不会拿啤酒瓶给我开瓢吧。」向山感受到这个低气压,落座时有些迟疑。

    「你也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有点缺德了?」

    「什麽?」

    「包蒙蒙的父亲今天下午跟我聊到了遗体捐赠的事情,并且询问阿尊捐献遗体的那个项目了。」英格丽德说道。

    遗体捐赠是包蒙蒙的父亲提出的。而包蒙蒙的母亲虽然悲伤,但似乎也支持了这个项目。

    似乎是病情的进一步发展,让他们已经绝望了。

    向山错愕:「包蒙蒙是————」

    「别问是谁,你记得。」英格丽德皱眉,「你记性一向很好。而且————」英格丽德下面那句话似乎有些烫嘴,英格丽德表情也很纠结,「阿尊的那个纪念馆。落成仪式上你的讲话,怕不是也是掺杂了那用心。

    「什麽用心啊,说得有点难听。」

    「你特意提到了阿尊最後捐献大脑的事情。」英格丽德说道,「你也很清楚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翻来覆去讨论的。你知道说到什麽程度会最大程度引发人们的好奇。你知道自己所受到的关注。你应该预料到了自己那一番话的影响力。」

    英格丽德无声看着向山。

    「说得我好像在谋算那个孩子的大脑一样。」向山摇头,「我和你一样,都希望他可以长命百岁一一地球上最後一批智人中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快乐的度过一生。我真的是这麽想的。还有,一个大脑标本绝对比不过一个思考着的人。」

    他也就这麽看着英格丽德,仿佛只是说「我这是在防范於未然」。

    英格丽德叹了口气,拿起酒瓶灌了一整瓶酒。她把酒瓶重重拍在桌子上:「我也不知道我在恼火哪一点。是你居然利用了阿尊的死」还是你在真诚地试图挽救科研资源」。

    阿尊的死」这修辞方式可真是恶毒。他已经走十年了。那是纪念馆的落成仪式。」

    向山说道:「纪念馆部分文本是神原的妻子写的。润笔费是我按照友情价订的。这笔钱能让她和新家人在东京的生活更宽裕。言叶参与了工作,她难得有机会感受与父亲的连接。然後,谢卢凯米多姆一也就是隼的故乡,专门派人过来了。这是他们作为民族和解的大工程进行的。隼那一天是偷偷跪在纪念馆里面哭过的。阿尊当年没能做到的事情,现在也实现了。因为我情感丰沛的表现,那个小镇也能得到振兴。」

    「我真不想看到网上有人讨论他是不是傻」跟有什麽用」。」英格丽德叹息,「还有那个孩子————」

    「我并不建议给予什麽大额的钱财,我是真的怕有人给我们制造」研究素材。」向山说道:「而且那孩子家境并不算差,後半程的治疗费用也是我们公司在承担。给予金钱,说不定会让他们父母感到不快。」

    他顿了一下,用水润了润喉:「我提到神原的事情,其实————或许会让他们感到一点慰藉。我是这麽想的。」

    很多脑部疾病的患者在接受超人企业的医疗支援时,都会签下协议,同意将自己的诊断资料用於科研事业之中。这是一个专门的项目,为认知革命相关研究寻找更多的研究材料。

    英格丽德曾调取过资料。和她想得一样,侵袭性的癌变胶质细胞正在活跃、

    增长,挤占大脑空间,同时被动改写孩子的神经网络。

    仅凭医院的检查精度,有很多关键部分难以确认。但很显然,大脑的「语言机能」被改变了。

    曾经语言学家认为,人类天生就具备一套用於学习和处理语言的、与生俱来的生物机制。

    这就是「普遍语法」。

    如果以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一个挺————「文科」的说法。「与生俱来的机制」实在是一个大而无当的概念。

    该理论所依赖的核心概念高度抽象。甚至可以说,普遍语法理论的核心假设无法被证伪。

    这使得它更像一个「研究纲领」而非严谨的科学理论。

    甚至於说,在学术界内部,不同学者对於「普遍语法」的具体内涵也存在巨大分歧。

    生成式大语言模型的诞生甚至都为这个议题再浇了一瓢油。一部分人认为,LLM的成功,证明了语言可以不依赖先天语法而习得,从而否定了UG。但仍旧有一部分学者认为,LLM是没有理解意义的机器,只能通过「预测下文」来创造理解表象,其局限性反而从反面印证了普遍语法的必要性。

    英格丽德求学的时代,这个理论已经被反覆修补。她的导师非常希望能看到一个类似於生物学「中心法则」那样明确而优美的理论,来阐释语言的诞生。

    而包蒙蒙的病例,为人类的探索撕开了一角。

    偶发癌细胞的侵蚀,改变了男孩的思想。

    或许人类能够更快接近英格丽德导师的理想,从人类的通用思维能力之中筛出「语言模块」—一不管它是先天存在还是後天构建。同时,人类还能锁定它在大脑之中闪烁的样子。

    但是英格丽德没法为此高兴。

    又过了三周,包蒙蒙开始重新玩起《遥远星球的神话》。最开始的一两周,大概是三天刷新一次成绩。在那之後,他的记录每天都在刷新。

    英格丽德知道,男孩的大脑正在经历更巨大的改变。

    但这不是好事。

    包蒙蒙一个月前表现出的天赋,也就是英格丽德自身语言天赋的失控版本,他没法驾驭这学习能力,反而因此没法与他人正常交流。这是一种会对自身产生负面影响的症状。

    而现在呢?

    包蒙蒙再也没有回过英格丽德的消息。

    冬天,英格丽德最後一次见到包蒙蒙。

    男孩变得削瘦,跟数月之前判若两人。上一个靶向药物失效之後,医生没能及时寻找到新的治疗方案。他在几天之前失去了运动能力,只剩下手指还能动。

    呼吸也难以维持。

    「格拉纳特女士,对不起,再次麻烦您了。」男孩的母亲泣不成声,「对不起,我真的很想实现孩子最後一个愿望————我————我会想办法补偿您的,请您————」

    男孩喃喃说着什麽。医生说这几天都这样。英格丽德俯身倾听。男孩在说着什麽————

    他说着千百种语言的千百个词汇,所有词汇指向一个对象。

    他说,「雷电」。

    窗外是乾燥的冬风。

    於是这一天,一架飞机从北平的机场起飞,载着男孩与一整个医疗团队,前往南半球,寻找一个即将产生雷暴的城市。

    英格丽德没有跟过去。她从子公司的资料库里取得了男孩的游戏记录,然後重新生成了游玩的画面。

    很难形容英格丽德的感受。她看了半个小时,摇头苦笑:「这还是同一个游戏吗?」

    男孩最後一次游玩,在游戏里表现得像个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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