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2章 水乡绣针,沪上初芒 (第1/2页)
江南的梅雨季来得黏稠,天像一口盖着湿布的大锅,压得人喘不上气。阿贝蹲在自家船头,就着灰蒙蒙的天光穿针。针是细钢针,线是染了靛蓝的丝线,绷子绷着一块月白缎面,上面已经绣出了一半的《水乡晨雾》。雾气是用三十二种深浅不一的灰蓝丝线层层叠叠堆出来的,远看像雾,近看还是雾,手指头摸上去却滑溜溜的,一根线头都找不到。这是阿贝的绝活,叫“叠雾针”,是她跟着养母学来的。养母说这针法是跟阿贝的玉佩一块儿来的,当年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襁褓里除了那半块玉佩,还有一张油纸,油纸上画着这种针法的图谱。
阿贝不知道自己的亲爹娘是谁。莫老憨夫妇也不知道。但他们猜过大户人家。那半块玉佩是青白玉的,上好的和田料子,雕着半朵牡丹,花瓣的纹路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渔民家里不可能有这种东西。莫老憨当年在码头捡到阿贝,抱着孩子等了三天,没人来找。第四天他抱着孩子回了家,跟养母说:“咱养着吧。就当老天给的。”
养了十七年。
阿贝低头绣雾,针尖穿过缎面,发出极细微的“嗤”声,像雨丝落在船篷上。船身轻轻晃着,水波拍着船板,远处有渔船在收网,船老大吆喝着,声音穿过雨雾变得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阿贝喜欢这种声音。她从小听着这些声音长大,船、水、雨、网、渔歌、叫卖声,都长在她的骨头里。她的绣品里全是这些声音。
“阿贝!阿贝!”隔壁船上的阿婶探出头来,手里挥着一封信,“邮差送来的!上海的!”
阿贝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头。她把指头含在嘴里,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盖着上海某家绣坊的章,里面是一张通知,说她的作品《水乡晨雾》入围了“江南绣艺博览会”的终评,让她于月底前带作品赴沪参展。信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字,是绣坊老板陆师傅的笔迹:“阿贝,机会难得。你若有心,可留在上海发展。此处天地广阔,非水乡可比。”
阿贝把信看了两遍。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跟那半块玉佩搁在一起。玉佩是凉的,信纸是热的,一凉一热贴着她的心口。
她回到船舱里,养母正在熬药。药味混着水腥味,又苦又潮。养父莫老憨躺在舱板上,腿上盖着一条破棉被,脸色蜡黄,右腿肿得比左腿粗了一倍。上个月黄老虎带人来抢渔产,莫老憨挡在船头不让,被黄老虎的手下一棍子打在膝盖上,骨头裂了,郎中说要养三个月,药钱花了家里大半积蓄。阿贝把绣品卖了又卖,凑了药钱,但养父的腿还是不见好。黄老虎还放了话,说等莫老憨好了,要再算账。阿贝夜里睡不着,听着养父在梦里疼得哼,心里像被针扎。
她把那封信给养母看了。养母看了很久,没说话,只是把信纸翻过来翻过去,像在找什么。最后她叹了口气,说:“去吧。家里有我。你爹的腿,慢慢养。”
“妈——”
“阿贝。”养母把信纸还给她,粗糙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不是渔家女。你身上有玉。玉是往高处走的。留在水乡,你一辈子就是渔家女,绣得再好,也就是给镇上的太太小姐绣嫁衣。去了上海,说不定能找到你的来处。”
阿贝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又抬头看了一眼躺在舱板上的养父。莫老憨其实醒着,他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嘴唇翕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去。别管我。”然后翻了个身,把脸朝里,不再说话了。
三天后,阿贝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两身换洗衣裳,一套绣针绣线,绷子和缎面,还有那半块玉佩。玉佩她用一块红布包了,贴着身放。养母送她到码头。码头上雾很大,船来船往,桅杆在雾里像一片树林。养母把一只布袋塞到她手里,里面是几个煮熟的鸡蛋和一包炒米。
“路上吃。到了上海,找陆师傅。他信上说了地址,你别走丢了。”
“妈。”
“嗯。”
“等我挣了钱,就回来接你们。”
养母点了点头。她脸上没有哭,只是眼睛红红的。阿贝上了船,站在船头往后看。养母站在码头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身后是雾蒙蒙的水乡。船开了,码头越来越小,养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融进雾里。阿贝攥紧了包袱带子,没回头。
上海跟水乡是两个世界。
阿贝从十六铺码头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满街的霓虹灯晃得她睁不开眼,汽车喇叭声、电车铃声、人声混成一片,吵得她耳朵嗡嗡响。她背着包袱,手里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一路问一路走。纸上是法租界的一条路名,她问了七八个人,有人摇头,有人指错方向,有个穿长衫的老头好心给她指了条近路,她拐进一条弄堂,差点被头顶泼下来的洗脚水浇个正着。她缩着脖子从弄堂里跑出来,站在路灯底下喘气,包袱上溅了几点脏水。她低头擦了擦,心里有点想哭,但没哭。她想起养母说的“玉是往高处走的”。她把那口气咽下去,继续找。
找到陆师傅的绣坊时,已经快九点了。绣坊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陆氏绣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光很暖。阿贝敲门,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瘦高个,穿一件灰布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
“陆师傅?”
男人上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包袱,笑了。“你是阿贝。进来吧。”
陆师傅的绣坊后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两张竹椅。陆师傅让阿贝坐下,自己泡了一壶茶。他问了她几句水乡的事,又让她把《水乡晨雾》拿出来看看。阿贝解开包袱,把那块绷子递过去。陆师傅把绷子凑到灯下,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缎面上慢慢摸过,摸到雾气最浓的地方,停了一下。
“叠雾针。”他说。
“陆师傅识得?”
“你养母的娘家人教你的?”
阿贝愣了一下。“我养母说,这针法是当年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的一张图谱上画的。她不识字,但看得懂图。她说那图谱上的针法跟水乡的平针、乱针都不一样,是高手画的。”
陆师傅点了点头,把绷子还给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他说:“这针法叫‘叠雾’,是苏州沈家的独门绝技。沈家是前清的绣官,专给宫里绣龙袍的。后来沈家败了,手艺流落民间。你养母的娘家人能拿到图谱,也算是有缘。”
阿贝心里动了一下。她想问沈家现在还有没有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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