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2章 水乡绣针,沪上初芒 (第2/2页)
但陆师傅已经站起来,说:“明天开始上班。你的位置在二楼靠窗。工钱一个月八块,管吃管住。你绣的东西卖了,再另算。”
阿贝点头。她住进了绣坊后面的一间小屋子,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弄堂,早上能听见卖豆浆的吆喝声。她躺下来,把玉佩从衣兜里摸出来,放在枕头边上。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玉佩上,那半朵牡丹泛着幽幽的光。
她闭上眼,想水乡的雨声。但耳边全是上海的汽车喇叭。她翻了个身,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着攥着,睡着了。
第二天她上了工。绣坊二楼有七八个绣娘,各绣各的。阿贝坐在靠窗的位置,绣一幅新的绣品,是陆师傅给的花样,一枝牡丹。她绣了两天,绣完了。陆师傅看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又把花样换了,让她绣一只猫。阿贝绣了三天,猫的眼睛用了几十种颜色的丝线,绣出来的猫像活的,眼珠子跟着人转。陆师傅把绣品挂在墙上,跟其他绣娘说:“你们有空来看看阿贝绣的猫眼。”
绣娘们围过来看,有人服气,有人撇嘴。一个叫阿珍的绣娘,绣了十年了,是绣坊里手艺最好的。她看了阿贝的猫眼,没说话,转身走了。后来阿贝听说阿珍在背后跟人说:“乡下人,就会弄些花哨的针法。绣牡丹才是正经。”阿贝没去争。她从小就知道,手艺人靠手艺说话,不靠嘴。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贝白天绣活,晚上练针法。她把陆师傅给的花样都绣了一遍,绣完了自己找花样。她把水乡的雨、雾、船、渔网都绣进了缎面里,绣出来的东西跟别人的不一样,有一种活气。陆师傅看了,说:“你绣什么像什么。但你还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
“差一个自己的东西。你绣的都是别人的花样。你什么时候能绣出你自己的花样,你就成了。”
阿贝把这话记在心里。她开始琢磨。水乡是她的家,但水乡不是她。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空的让她难受。她想起养母说的“玉是往高处走的”。她看着手里的半块玉佩,那半朵牡丹,花瓣缺了一半。另一半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找到另一半。
那天下午,陆师傅让她去城隍庙送一匹绣料。她抱着布包走在街上,脑子里还在想“自己的花样”。她走过一条小马路,对面来了一辆汽车,她往路边让,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当心。”
她抬头。一个年轻***在她面前,比她高一个头,穿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眉眼很干净。他的手很稳,扶住她胳膊的时候没有多用力,但也没马上松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认出来。
“没事吧?”
“没事。”阿贝往后退了一步,从他手里挣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没脏,松了口气。
“你是陆氏绣庄的?”他看了一眼布包上的印章。
“嗯。送绣料。”
“陆师傅的绣品我见过。手艺很好。”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下,“你绣的?”
“我绣过几幅。”
“那改天我去看看。”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然后他过了马路,上了一辆黑色的汽车。汽车开走了。阿贝站在原地,抱着布包,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她心里跳了一下,很轻,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回到绣坊,把布包交给陆师傅。陆师傅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她说路上遇到个人,差点摔了。陆师傅问她那人什么样,她说穿西装的,很高,帮了她一把。陆师傅没再问。但那天晚上,陆师傅在院子里跟一个来喝茶的朋友聊天,阿贝在二楼窗户下面听见了一句话。
“……齐家的大公子?他来城隍庙这边做什么?”
“不知道。听说齐家最近在查莫家的旧案。大公子亲自跑,估计有什么线索。”
阿贝不知道莫家是什么。她只记得那个年轻人扶住她胳膊的手,很稳,很暖。她摸了摸贴身的玉佩,玉佩凉凉的。她忽然想起那个年轻人看她的眼神,跟别人看她的时候不一样。别人看她,看的是“乡下绣娘阿贝”。那个人看她,看的好像是她这个人。或者说,看的是她身上某个他认得的东西。
她没多想。她坐回床上,把玉佩从红布里取出来,凑着月光看。半朵牡丹。花瓣缺了一半。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极小的字,她以前没注意过。凑近仔细看,那字是——“莫氏双璧,永以为好。”
她不知道“莫氏”是谁。她只知道,这两个字刻在玉佩上,跟她有关。
她把玉佩重新包好,放到枕头下面。她躺下来,闭上眼。窗外有汽车喇叭声,有卖馄饨的敲梆子声,有弄堂里谁家的孩子在哭。上海很吵,但她慢慢习惯了。她想着那个年轻人的眼神,想着“莫氏”两个字,想着陆师傅说的“你自己的花样”。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着玉佩温润的边缘。她决定明天开始绣一样新东西。不绣牡丹,不绣猫,不绣别人的花样。她要绣她自己。绣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姑娘。绣一个从水乡来、把雾和雨都缝在衣裳里的姑娘。绣一个攥着半块玉佩、想找到另一半的姑娘。
针还在,线也在。明天早上,她就开工。
第二天一早,阿贝比谁都到得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绷子绷好,缎面铺平。她拿起针,穿上线。第一针落下去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她的针尖上,亮了一下。她低下头,专心绣。旁边的绣娘陆续来了,有人跟她打招呼,有人不理她。她都不在意。她手里有针,心里有图。
绣到下午的时候,她绣完了第一片花瓣。是牡丹的花瓣,但跟她以前绣的不一样。这片花瓣用的是双色线,一面深一面浅,转过去看的时候,花瓣上好像有一层淡淡的光。她不知道这算什么针法。她只是顺着心里的感觉走。
陆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走开了。但阿贝注意到,他走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她继续绣。外面,上海的暮色慢慢爬上来,霓虹灯一盏一盏亮了。绣坊里的灯也亮了。她低着头,针尖在缎面上起起落落。楼下的弄堂里传来卖桂花糖粥的吆喝声,她没听见。她听见的是水乡的雨声,很小,很远,落在船篷上,像针尖穿过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