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3章 雾里看针,玉上寻痕 (第1/2页)
阿贝在绣坊做了大半个月,手艺扎了根。陆师傅把二楼靠窗最好的位置给了她,又给她换了盏亮堂的台灯,说“绣眼睛活,灯不亮费眼”。绣坊里的绣娘们渐渐服气了,阿珍虽然嘴上还硬,但偶尔会站在阿贝身后看一会儿,不说话,看完了走开,第二天自己绣花的时候偷偷试阿贝的叠雾针。绣得不太像,但至少肯试了。
阿贝每天清早上工,天黑收工,中午跟绣娘们围在后院桂花树下吃饭。她话不多,但人爽利,谁有针法上的问题问她,她都教。教的时候不藏私,手把手地教,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三遍。绣娘们开始叫她“阿贝姐”,虽然她年纪比她们都小。阿贝没在意称呼,她在意的是手上的活。
那天下午,陆师傅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他把阿贝叫到后院的桂花树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折得整整齐齐的,摊开在石桌上。报纸是当天的《申报》,副刊上有一篇报道,标题是“江南绣艺博览会本月开幕,名媛闺秀竞相献艺”。报道里列了一长串参展人的名字,都是沪上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阿贝扫了一遍,没在意。但陆师傅的手指头点在倒数第二行上,那里有一个名字——莫晓莹莹。
“莫家。”陆师傅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当年沪上做绸缎生意最大的莫家。二十年前被抄了家,老爷莫隆死在牢里,家产充公。主母林氏带着女儿搬到了贫民窟,后来莫家平了反,但产业没回来。莫晓莹莹是莫家的小姐,在教会学校读过书,现在在齐氏企业做事。”
阿贝听着,心里没什么波动。莫家跟她没关系。她一个水乡来的绣娘,跟沪上的名门小姐隔了十万八千里。但陆师傅的下句话让她手一顿。
“莫家当年出事之前,主母林氏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满月酒那天,莫隆给两个女儿各打了半块玉佩。”
阿贝的手指攥紧了绣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缠着刚才绣活用的丝线,红的。她没说话,但心跳快了半拍。
“后来抄家那天,双胞胎里有一个不见了。乳娘说孩子受了惊吓,没救过来,夭折了。莫家只活下来一个小姐,就是莫晓莹莹。”
阿贝抬起头,看着陆师傅的眼睛。陆师傅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了什么,又不确定,所以不敢说。
“陆师傅,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陆师傅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因为你的叠雾针,是沈家的独门绝技。而沈家跟莫家,当年是姻亲。莫隆的原配夫人姓沈。”
阿贝愣住了。
“莫隆的夫人沈氏,是苏州沈家绣官的后人。叠雾针是沈家的家传针法,传女不传男。沈氏嫁到莫家的时候,把针法带了过去。后来莫家出事,沈氏病逝,这门针法就失传了。直到我看见你的叠雾针。”
阿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绣了十七年,绣过雾,绣过雨,绣过水乡的每一道波纹。她一直以为这针法是养母从图谱上学来的,图谱是捡到她的时候襁褓里带的。但如果图谱是她亲生母亲放的,如果亲生母亲姓沈,如果沈家的叠雾针只传女……
“陆师傅。”她的声音很轻,“你是说,我可能是莫家的……”
“我没说。”陆师傅打断她,“我只说你的针法跟莫家有关。至于你是谁,得你自己去查。”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博览会的参展名单里有你。你的《水乡晨雾》和莫晓莹莹的绣品会在同一个展厅展出。你去不去,自己决定。”
阿贝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桂花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她从衣兜里摸出那半块玉佩,红布包着,打开来,半朵牡丹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把玉佩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行字——“莫氏双璧,永以为好。”
莫氏。她以前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现在她有点懂了。
博览会开幕那天,阿贝穿了一件干净的月白布衫,头发梳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她抱着装绣品的木匣子,站在展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展厅很大,摆了上百件绣品,有苏绣、湘绣、蜀绣、粤绣,还有几件西洋风格的蕾丝绣。人很多,穿旗袍的太太、穿西装的先生、拿着相机的记者,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阿贝找到自己的展位,把《水乡晨雾》挂起来。那幅绣品一挂上去,旁边几个展位的人都围过来看。雾气从缎面上漫出来,像是活的,有几个人伸手去摸,摸到的是光滑的缎面,不是湿的雾。有人啧啧称奇,有人问这是谁绣的,有人掏出名片递给她。阿贝接了几张,没怎么看,她的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斜对面的展位上。
那个展位上挂着一幅绣品,是一丛兰花。绣工精细,配色雅致,一看就是大家手笔。展位前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一身藏青色西装,身形挺拔,阿贝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天在街上扶她的那个人。女的站在他旁边,穿一件淡粉色的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卷,脸很白,眉眼温柔,正侧着头跟男的说话。她笑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很好看。
阿贝盯着那个女人的脸看了三秒。那张脸跟她自己的脸,有七八分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下巴。只是那个女人的脸更白,更细,像是从没晒过太阳的。阿贝的脸被水乡的日头晒成了蜜色,眉眼更利落,下巴更尖一点。
那个女人也看到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展厅的半空中撞上了。女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困惑,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震动。她盯着阿贝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旁边的男人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了阿贝。
他的表情比女人更复杂。先是认出了她(那天在街上),然后是疑惑(她怎么会在这里),再然后是某种他拼命压住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他的目光在阿贝和身边女人之间来回移了两遍,最后定在阿贝脸上。
阿贝没有躲。她站在那里,抱着装绣品的木匣子,辫子垂在胸前,月白布衫上沾着一点绣线头。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神,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长得像我。那个女人长得像我。她是谁?
展厅里人声嘈杂,有人从阿贝身边走过,不小心撞了她的胳膊。她手里的木匣子一晃,里面的东西滑出来,掉在地上。是那半块玉佩。红布散开了,玉佩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滚了两圈,停在展厅的过道中间。
那个女人低头看见了玉佩。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猛地捂住嘴,像是要压住一声惊叫。她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半块玉佩上,瞳孔缩成了一个点。她身边的男人也看见了玉佩,他的眉头拧起来,蹲下去把玉佩捡起来。他翻过玉佩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阿贝。那一眼比刚才深了十倍,里面有一种阿贝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这块玉佩……”男人的声音很沉,压得很低,“你从哪里来的?”
阿贝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玉佩。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跟那天他扶她胳膊时一样稳。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红布没捡。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脸,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和发红的眼眶,一字一句地说:“我从小戴着的。襁褓里带的。”
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腿在抖,但她在往前走。她走到阿贝面前,离得很近,近到阿贝能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水味。她盯着阿贝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阿贝手里的半块玉佩。她自己的手在抖,抖着从领口里拽出一条细金链子,链子末端挂着一块玉佩。她攥着玉佩,递到阿贝面前。那半块玉佩上的牡丹,跟阿贝手里那半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花瓣连成了完整的一朵,中间的缝隙几乎看不出来。
展厅里所有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阿贝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那个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嘴唇抖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她说,“我叫阿贝。”
那个女人忽然伸出手,攥住了阿贝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但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阿贝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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