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6章 浦江潮涌初相逢 (第2/2页)
着眼,攥紧了被角。
第二天一早,贝贝抱着包袱出了门。
她昨晚在客栈楼下烧水的时候,跟周老板娘打听了。上海有几家绣坊,最大的在城隍庙附近,叫“锦云坊”,听说常年招绣娘。周老板娘说,锦云坊的活计不好做,老板娘姓沈,是个寡妇,四十来岁,出了名的眼毒手狠。绣活不好的,她看一眼就打发走,连工钱都不给。但工钱给得高,做得好的一月能挣十来块。
贝贝找了一上午,问了七八个人,拐了十几条巷子,终于找到了锦云坊。门脸不小,三间开面,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锦云坊”三个金字。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织机的吱呀声和女人们说话的声音。
贝贝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院子里摆着七八架织机,十几个女人坐在织机前忙碌。院子里拉了几根竹竿,上面晾着刚染好的丝线,红红绿绿地垂下来,像一道一道的彩虹。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女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竹尺,正在量一匹缎子的幅宽。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找谁?”
贝贝走过去,把包袱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解开,取出那幅《水乡晨雾》。她双手捧着,递到中年女人面前。
“我来找活干。这是我绣的。”
中年女人接过绣品,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她把竹尺往腋下一夹,双手展开绣品,凑近了看。看了正面看反面,看了针脚看配色,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打量贝贝。
“你叫什么?”
“阿贝。”
“多大了?”
“十七。”
“谁教的?”
“我娘。还有我自己琢磨的。”
中年女人——沈老板娘——把绣品折好,递还给贝贝。她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阿秀!把东边那架空机子收拾出来!”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贝贝。
“管吃管住,一个月五块。做得好再加。今天就开始。”
贝贝愣了一瞬。她以为要费很多口舌,要被人刁难,要低声下气求人。可沈老板娘什么都没问,连试工都没试。
“你就这么让我留下了?”
沈老板娘哼了一声:“你这幅绣品,针法是水乡的路子,但配色比水乡的大胆。这片晨雾用的不是灰色,是淡紫掺了银线。这种配法,整个上海滩找不出三个人会。我不留你留谁?”
贝贝把绣品收好,重新包进包袱里。她朝沈老板娘鞠了一躬。
“谢谢沈老板。”
“别谢我。活儿干不好,照样赶你走。”沈老板娘把竹尺从腋下抽出来,朝东边角落指了指,“那架机子,从今天起是你的。先去把手洗了,指甲剪了。绣娘的手不能有倒刺,会勾丝。”
贝贝走到东边角落,在水盆里洗了手。冰凉的水冲过指尖,她把指甲挨个检查了一遍,咬掉了一根倒刺。然后她坐到织机前,拿起梭子,试了试手感。梭子比她平时用的沉一些,但纹路熟悉。她穿好线,开始织。
第一梭,稳。第二梭,平。第三梭,快。
沈老板娘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分钟,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院子中间,她朝屋里喊了一句:“今晚给新来的加个菜。”
贝贝的针没停。可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别人看不见。
那天下午,贝贝在锦云坊的院子里织了三个时辰。织的是素缎,白色,经纬细密。她的手越来越快,梭子在丝线间穿来穿去,发出规律的“咔嗒”声。旁边的绣娘们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撇了撇嘴。她全当没听见。
傍晚收工的时候,沈老板娘走过来,看了看她织的缎面。她伸手摸了摸,没摸到一处跳线。
“明天织花缎。图案我画好给你。”沈老板娘说完就走了。
贝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她走出锦云坊的大门,准备回客栈收拾东西——沈老板娘说了管住,她得把行李搬过来。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
巷子对面是一家茶楼,二楼的窗口开着。窗口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穿一件月白长衫,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侧着脸,正在看楼下街面上的人来人往。侧脸的线条很干净,鼻梁高,下颌线利落,眉骨在夕阳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贝贝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然后那个男人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贝贝不认识他。可他的眼睛让她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很亮,很深,像江南水乡的井——清澈,但看不见底。他看着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贝贝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
茶楼窗口那个男人一直看着她走进巷子深处,直到她的背影被墙壁挡住。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
这个人叫齐啸云。他刚才在茶楼上坐了一个时辰,喝了两壶茶,看了半座城。可直到看见那个穿蓝布褂子、抱着蓝布包袱的姑娘从锦云坊走出来,他才觉得这个下午有了点意思。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走路的样子很稳,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上海的青石板,而是水乡的船板。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朝楼梯口走去。
贝贝回到客栈,收拾好包袱,跟周老板娘退了房。周老板娘退了她一毛钱押金,又塞给她两个茶叶蛋。
“拿着路上吃。锦云坊的沈寡妇嘴毒心不毒,你好好干。”
贝贝把茶叶蛋揣在口袋里,抱着包袱往回走。走到锦云坊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院子里亮着灯,沈老板娘在灯下画绣样,几个绣娘围在旁边看。她走进去,把包袱放在东边机子旁边的凳子上。
沈老板娘头也没抬:“住的地方在后面。左边第一间,跟阿秀一间。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
贝贝“嗯”了一声。她走到后面,找到那间屋子。推开门,阿秀正坐在床上剪线头。看见她进来,阿秀冲她笑了笑。
“你那个绣品,沈老板晚上拿给隔壁的张先生看了。张先生是大学教授,专门研究民间工艺的。他说你那幅东西,‘针里有魂’。”
贝贝愣了一下。
“张先生还说,想找你聊聊。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下个月的江南绣艺博览会。”
贝贝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来。她摸着枕头底下那半块玉佩,没说话。
窗外,上海的夜又黑又亮。霓虹灯的光从屋顶上方漏过来,把窗纸染成暧昧的红色。贝贝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阿秀翻身的窸窣声和远处江面上飘来的汽笛声。
她闭上眼。养父咳血的样子又浮上来。她攥紧玉佩,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爹,我找到活了。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