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0章 绣针暗藏千重浪 初遇未识故人来 (第2/2页)
渔船上长大,什么苦没吃过?扫地算什么?她天不亮就起来,第一个到坊里,最后一个走。中午吃的是坊里统一提供的午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青菜豆腐汤。她吃得很快,然后利用午休时间偷偷练针法。
她把自己的旧手帕拆了,在上面绣小花小草练手。周管事看见过一次,没说什么,但第二天给她多放了一束丝线在案头。
半个月后,贝贝在锦绣阁见到了苏三娘。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锦绣阁门口,司机下车开了后座车门,下来一个女人。贝贝当时正在天井里扫地,抬头一看,差点把扫帚掉了。
苏三娘大约三十五六岁,穿一件墨绿色织锦旗袍,外罩银狐皮坎肩,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她面容姣好,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走路的姿势从容优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周管事,“苏三娘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吴侬软语的尾音,“新来的学徒?“
周管事从正厅迎出来:“是,南汇来的,叫阿贝。手艺不错,就是性子野了点,还在磨。“
苏三娘走到贝贝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多大了?“
“十七。“
“哪里人?“
“南汇,莫家浜。“
苏三娘的眉毛微微一动。
“莫家浜?姓莫?“
“是。养父姓莫,叫莫老憨。“
苏三娘的眼神停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周管事,这丫头交给你带。手艺好的话,早点让她上手,别埋没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里间。
贝贝站在天井里,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那个女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熟悉的东西,又像是认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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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贝贝终于被允许上手绣活了。
第一单活是一批手帕,二十条,每条绣一朵兰花,工期十天。周管事把活交给她的时候特意交代:“这批是卖给法国领事馆夫人的,针脚要细,配色要雅,出不得半点差错。“
贝贝拿到手帕的缎料,在灯下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上等的杭绸,经纬细密,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她用手指捻了捻丝线——用的是辑里丝,光泽好但容易打结,需要提前用蜡过一遍。
她从第一条开始绣。兰花的叶子用的是散套针,从叶尖到叶根由浅入深,过渡自然。花瓣用的是施针,线条细如发丝,排列疏密有致,绣出来的花瓣薄如蝉翼,仿佛能透光。花蕊用的是打籽针,每一粒都极细极小,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
她绣得极慢,第一天只绣了三条。周管事来看过一次,没说话,但第二天给她多放了一盏油灯在案头。
到第八天,二十条手帕全部绣完。周管事检查了一遍,挑不出毛病,送去给苏三娘过目。苏三娘看了,只说了一句:“让她绣团扇。“
团扇比手帕难得多。扇面是圆形的,构图要讲究对称和留白,而且扇面比手帕更薄,针尖稍重就会戳破。贝贝接到的第一把团扇的活是绣“荷塘清趣“——荷花、荷叶、蜻蜓。
她绣了三天。荷花用的是晕针,从花瓣尖端的深粉到根部的白色,过渡得几乎看不出针脚。荷叶用的是铺针加刻鳞针,叶脉清晰可见,叶面上的水珠用的是留水路法,用丝线的光泽模拟水面的反光。蜻蜓的翅膀用的是一丝二绒的极细丝线,绣出来薄如蝉翼,翅脉隐约可见。
苏三娘看到成品时,手指在扇面上停了很久。
“这丫头,“她对周管事说,“针法有野路子,但灵气足。让她试试双面绣。“
双面绣是苏绣的最高技艺之一——在同一块绸缎的正反两面绣出不同的图案,且两面都看不到线头。锦绣阁里能做双面绣的绣娘不超过三个,都是干了十年以上的老师傅。
贝贝接到这个任务时,手都在抖。
她选了一块极薄的素绉缎,绷在绣架上,正面绣了一对鸳鸯,反面绣了一枝并蒂莲。正反两面的图案完全独立,但丝线的走向必须精确计算——正面的每一针都对应反面的一个针脚,稍有偏差,正面或反面就会出现线头。
她绣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晚上,她趴在绣架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肩膀上多了一件衣服。周管事站在旁边,看着她绣了一半的素绉缎,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苏老板说了,双面绣成了,月钱涨到五块。“
贝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丝线颜色。她笑了笑,拿起针,继续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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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一天,贝贝在坊里绣活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喧哗。
“齐少爷来了!“一个小绣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
贝贝没抬头,继续穿针。但她的耳朵竖起来了——“齐少爷“?
“齐家的大少爷,齐啸云。“旁边另一个绣娘小声说,“听说他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在齐氏洋行帮忙管事。苏老板跟他家是旧识。“
贝贝的针顿了一下。
齐啸云。
那个在巷子里帮她吓退扒手的年轻人。
她抬起头,透过正厅的珠帘缝隙往外看。天井里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对着她,正在跟周管事说话。身形颀长,肩膀很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周管事,苏老板在吗?家母让我来取上回订的那批绣品。“
“在的,在里间。齐少爷请稍等。“
男人转过身,似乎要往里间走。贝贝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穿针,但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为什么紧张——不过是一个帮过她的人,不过是一面之缘。
齐啸云没有往里走。他站在天井里等,目光随意地扫过正厅里的绣娘们。扫到贝贝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贝贝低着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阿贝?“齐啸云的声音从珠帘那边传过来。
贝贝抬起头。
齐啸云隔着珠帘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真的是你。“
贝贝放下针,站起来,隔着珠帘跟他点了点头。
“齐少爷。“
“你在这做绣娘?“
“学徒。“
齐啸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周管事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齐啸云接过去,跟周管事道了谢,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贝贝站在珠帘后面,手里捏着那枚细如牛毛的绣针,隔着一颗颗珠子,和他对视了一瞬。
珠帘晃了晃,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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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收工后,贝贝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齐啸云。齐家。她隐约想起来了——养父莫老憨喝醉的时候说过,当年莫家在沪上是什么光景。莫家老爷和齐家老爷是拜把子的兄弟,两家的孩子从小定了亲。养父说这些的时候总是醉醺醺的,她当故事听,没往心里去。
但“齐啸云“这个名字——齐家的大少爷。
她摸了模自己胸口。那里挂着半块玉佩,用红绳系着,贴着皮肤,温热的。养母说这是她被捡到时就带在身上的,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东西。
半块玉佩。另外半块在哪里?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养父的病不能等了。她必须在这锦绣阁站稳脚跟,多赚些钱,把养父接到沪上来治病。至于别的——什么齐家、什么婚约、什么亲生父母——都是太远太远的事。
她把玉佩塞回衣襟里,加快了脚步。
夜风里,霞飞路的法国梧桐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贝贝裹紧了褂子,走进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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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