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即便是这样的艾萨拉,也领悟了悲伤 (第2/2页)
身後的板车得到了足够的浮力可以漂浮在无形的水面之上。
她终於松了口气,将那锁链解下丢弃,回身艰难的爬到了板车之上。
在她盘坐下来的那一刻,这孤独的「舢板」终於得以在冥河之上起航,进行一次一去不回的「单程旅行」。
入眼之处一片白茫茫的风景,那是噬渊边境被失控的冥河吞没的景象。
在这种混乱的场景中已经完全无法精准的捕捉方向,但艾萨拉花了一万年的时间眺望冥河与自己来时的故乡,她对这条河的了解远超常人。
「恕我冒犯。」
艾萨拉反手拔出了背在身後的炽月之刃,她语气沙哑的说了句,在那神剑冷漠的光晕笼罩中,她将这轻盈如鸿毛,斩击却若山岳一般的剑插入水中,宛如船桨一样陪着自己最後一点力量塑造出推动舢板的风,让她们得以在冥河之上逆流向前。
「咳咳」
她剧烈的咳嗽着,接近支离破碎的躯体无法支撑此时的行动,艾萨拉感觉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具屍体,完全是靠着执念在硬撑。
她觉得自己这上下两辈子加起来都没经历过如此落魄的事,哪怕在一万年前目睹自己的帝国崩溃时,她好歹还有最後的一批忠臣追随,哪像是现在,宛如孤独行进於冥河之上的船夫那样,要把自己的「客人」送离她不能停留的地狱。
就在这随时可能因为一点浪花而颠覆的舢板之上,用仅剩下的手臂挥舞着神剑作为船桨的她甚至没有能力为躺在那的瓦斯琪擦一擦脸上的血污。
瓦妹妹是这麽的沉默,就好像她载着一具屍体。
但她确实还活着。
瓦斯琪的生命力在这一刻坚韧到让人惊讶,就好像在没有亲眼看到自己的女王脱离悲剧之前,她绝不会允许自己咽下最後一口气。
艾萨拉盘坐在她身旁,用一种笨拙而不体面的方式用神剑拨水,她的目光却一直放在瓦斯琪身上。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姑娘时的景象,那是来自瓦斯琪尔行省的精灵总督莱瑟莉雅·瓦丝琪女士的一次「奉献」,那位能力超群的帝国总督为了表达她对女王的忠诚,将自己的小女儿送入了艾萨拉的宫廷之中。
那时候的瓦斯琪只是个腼腆的小姑娘,怯生生的握着妈妈的手,躲在母亲身後偷看端坐於王座上的尊贵女王。
艾萨拉一眼就喜欢上了这灵气十足的小姑娘,於是将她留在了自己身旁。
那是瓦斯琪与她诞生地的故乡的告别,自那之後,她就一直生活在艾萨拉的宫廷中,常伴女王左右而再不曾回归故地。
可以说,瓦斯琪是被艾萨拉亲手养大的。
女王一生纯洁,虽然关於艾萨拉的各种荤段子在一万年後也流传於那些吹牛不嫌事大的家伙们口中,但实际上直至死去的那一刻,艾萨拉都未曾和男性有过任何亲密的接触。
她是那麽的高傲以至於认为只有黑暗泰坦这样的神灵才能成为她的丈夫。
她最终因这份狂妄和傲慢而得到了惨烈的惩罚,也因为这种扭曲的人生态度导致她并没有血脉流传,在这种情况下,被她亲手养大的瓦斯琪就如她的女儿一般。
当然,这两位女士之间的关系复杂到根本不可能用某种单纯的概念来形容。
瓦斯琪迷恋着女王,就如其他侍女那样,就如朝堂之上的大臣们那样,就如整个帝国中的精灵们那样,她将女王的宠爱视作一生追逐的目标,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瓦斯琪可以做任何事,包括让那些胆敢和她争宠的侍女们在某一个不安的夜里「意外失踪」。
她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事,但却从未得到女王的惩罚,因为艾萨拉扭曲的性格也认为瓦斯琪的行动只是出於无法遏制的效忠欲。
那是「无上的忠诚」。
只能说,这对主仆都是一等一的神人,她们古怪的脑电波对在一起,形成了一场「君臣相宜」的佳话。
尽管艾萨拉并不知道为什麽瓦斯琪会在一万年後顶着她的脸出现,但她几乎不用猜就知道缘由,这种扭曲到已经无法用「疯癫」形容的忠诚足够震撼,最重要的是,在得知艾萨拉还在的消息之後,瓦斯琪毫无犹豫的抛弃了恩佐斯赋予她的一切。
她抛弃了统治着无尽之海的深海帝国,抛弃了「无冕之王」的权势,抛弃了虚空许诺的不朽与永生,抛弃了还在包容她的故乡,跟着一头凶残的猛虎踏入地狱,将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只为了得到一个能把艾萨拉从典狱长的控制中解救出的机会。
瓦斯琪做到了。
她完成了一个哪怕在艾萨拉看来也不可能的奇蹟,代价就是她把自己点燃并燃烧殆尽。
这是忠诚?还是爱?还是某种可怕的占有欲?又或者是精神病患者在歇斯底里的失控中走向死亡的悲歌?
艾萨拉不想给这件事下一个定义,但在她的灵魂碎片被归还而彻底清醒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必须将瓦斯琪送回艾泽拉斯。
不只是因为她为自己所做的这些事情,还因为在整个世界都遗忘并唾弃她的时刻,自己最後的忠臣依然为自己献上了这场奇蹟。
瓦斯琪是这个时代里唯一一个真正在乎她的人。
不是以「女王」、「领袖」或者「精神象徵」的理由,只是单纯的在乎与保护,这足以让在死亡的统御中浸润了一万年的艾萨拉心满意足。
她已经死了!
她在一万年前就死於那两个弑君者之手,她所有的骄傲、追求与渴望皆在那时候就已经消散,顺着冥河一路飘到噬渊的不是艾萨拉,只是典狱长给自己谋求的一件「工具」和「武器」而已。
但在瓦斯琪心中,她还活着,这种信念甚至超越了虚空的侵蚀。
或许残酷的命运让自己的存在延伸至现在,正是为了回应这份热忱而疯癫的期待。
如果瓦斯琪可以将她视作灵魂锚点与至高追求,那麽自己能否为这个星海中唯一在乎自己的人做同样的事呢?
答案是可以。
即便是艾萨拉这样十足的烂人,也会有自己绝不愿意抛弃的宝物。
事实证明她这个女王当得虽然很失败,但最少赢得了一名臣民的心,哪怕只有这一名,她早已让整个帝国都失望,但即便是这样的她也渴望回应这最後一份感情。
舢板沿着失控的冥河逆流而上,直至艾萨拉压榨自己体内的最後一点点力量用作推进的风也消散时,她们终於顺着冥河抵达了艾泽拉斯的支流边缘。
艾萨拉将炽月之刃放在舢板之上,用自己的独臂艰难的将昏迷的瓦斯琪抱起,她用乾裂的嘴唇吻了吻瓦妹妹的额头,随後就打算将她送入眼前的支流中,让她返回艾泽拉斯。
她自己是不可能通过这河口的。
她已经彻底而永远的离开了故乡就不能再返回,但瓦斯琪可以,她还活着,她理应回到故乡中。
但在艾萨拉将瓦妹妹放入冥河的那一刻,一直在昏迷的瓦斯琪突然睁开了眼睛,她茫然而虚弱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在意识到艾萨拉要做什麽的时候,回光返照的她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尖叫,硬是扑腾着身体爬回了舢板上,用碎裂的双手抱着艾萨拉。
她说:
「别丢下我...别离开我...求你了。」
「回去!傻孩子,快回去,这是你最後的机会了。」
艾萨拉推搡着瓦斯琪,硬是将她从舢板上推下去。
刚才那一次爬回已经让瓦妹妹失去了最後的力量,只能尖叫着落在冥河之上,又在艾萨拉狼狈又落魄的最後推动中流向艾泽拉斯的方向。
瘫坐在舢板上的前渊誓之王看着瓦斯琪消失在河口的冰冷白雾中,她终於松懈下来,而就在这一刻,伴随着後背的剧痛,漆黑的锁链破体而出,宛如恶毒的蛇一样缠绕着她的脖子让她感觉到了灵魂层面的窒息。
佐瓦尔不允许她闭上眼睛。
典狱长要让她亲眼看到什麽叫真正的「绝望」。
在那锁链的约束下,在艾萨拉痛苦的注视中,刚刚已经消失在河口的瓦斯琪又一次在冥河的流淌中回到了河面之上。
就如一具屍体那样朝着她再度飘来。
「祂不要你们!你的故乡永远的拒绝了你们,皆因你和她都是『毒种』!」
佐瓦尔冰冷的声音在艾萨拉耳边回荡着,祂讥讽道:
「在对自己的故乡做下那麽多烂事之後,居然还在期待着故乡能慷慨的原谅你们的所作所为而为你们张开怀抱吗?
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我的渊誓之王。」
艾泽拉斯拒绝了瓦斯琪的「入境申请」,哪怕瓦妹妹还有最後一口气,按理说她还不应该顺着冥河前往地狱。
这一幕让艾萨拉崩溃了。
她感觉到天旋地转,就像是一双宛如野兽般的眼睛从艾泽拉斯的方向注视着她,在那注视之中,她曾经对自己的故乡所做的一切都随着星魂的无声嗬斥涌动而出,宛如一场无声的审判。
「那都是我的错...」
在统御之链的挟持下,无法再握剑反抗的艾萨拉痛苦的悲鸣道:
「你要惩罚,罚我就好!让她回去...让她回去啊!」
在那悲鸣声中,冰冷的冥河推着瓦斯琪的身体流淌过艾萨拉所在的舢板,在被拘禁即将拖回统御之中的艾萨拉破碎目光的注视下,河水中的瓦斯琪也承受着那些无脑怨灵的啃咬与撕扯。
但在无声的眼神交互中,在那最後一次擦肩而过的注视下,绝望的艾萨拉能看到瓦妹妹温柔的诀别。
别担心,我会在噬渊里永远的陪着您,我的陛下。
即便是在统御带来的无尽黑暗里,我们也会永不分离。
随後,钟声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