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山上有人 (第1/2页)
出了潼关,河就变了。
渭水是黄的,黏的,走起来像推一锅粥。
黄河不是,黄河是往下砸的,水从上游压下来,撞在河心,撞出一层白沫子,那声音离着二里地就听得见,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山肚子里擂鼓。
船走了半日,那鼓声越来越近。
裴行俭上舱来的时候,李渊正抱着小兕子在窗边听。
“陛下。”
“什么动静。”李渊拿下巴点了点窗外。
“三门。”裴行俭说,“再往下十二里。”
“三门是什么。”
裴行俭没直接答,从袖子里抽出那卷纸,摊在案上。
那是一张河图,画得粗,但清楚。
河道走到一处忽然分岔,中间横着三块石头,把水劈成三股。
三股水下头,各画了一个小圈。
“这三块石头,”裴行俭拿手指点过去,“当中这道叫神门,北边那道叫人门,南边那道叫鬼门。三门底下是急滩,滩底还有石头,看不见的。”
“能过吗。”
“能过。”裴行俭说,“漕船年年过。十条里翻一条,两条,看天。”
李渊哦了一声。
“那就是说,十条里翻一条。”
“是。”
“咱们这一趟多少条船。”
“十五条。”
舱里静了一下。
李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兕子睡得正香,一只手攥着他袍子上的盘扣。
“那不就是说,”李渊抬起头,“照着算,得翻一条半。”
“陛下……”
“朕跟你开玩笑的。”李渊摆摆手,“说吧,你想怎么办。”
裴行俭把那张河图往前推了半寸。
“人下船。”他说,“船空了走水,人走陆路。”
“三门这一段,从上头的渡口到下头的渡口,陆上三里多一点,有现成的道,历朝都是这么走的。船到了下游,人再上船。”
“三里多?”
“三里多。”
李渊盯着那张图,半晌没出声。
裴行俭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李渊忽然笑了一声。
“你昨儿跟朕说,两舷一半人,日夜不撤。”
裴行俭的脸绷起来了。
“是。”
“那朕问你,”李渊说,“人都下船了,你那两舷守个什么。”
“守不了。”
“队伍拉出去三里,两边是什么。”
“崖和林子。”
“多长时候能过?”
裴行俭停了一息。
“人多,带着车马和肩舆,走完得两个时辰。”
李渊把孩子往怀里换了个手。
“两个时辰三里地,两边是崖和林子。”
“是。”
“那你还让朕下船。”
“因为船上更险。”裴行俭说,“翻船是十中有一,那是真的十中有一,谁也说不清是哪一条。”
“刺客是没影儿的事,是我瞎想的。陛下,臣不能拿真的十分之一,去躲一个瞎想。”
李渊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这话说得对。”
“陛下……”
“朕说你说得对。”李渊把小兕子往肩上一靠,站起来,“二郎知道吗?”
“知道。”
“那就去准备吧……”
裴行俭躬身要退,走到门口,李渊又叫住他。
“裴行俭。”
“臣在。”
“你那个瞎想,”李渊说,“接着瞎想,别停。”
三门上头那个渡口,叫会兴。
船靠岸的时候,岸上已经跪了一片。
打头的是个五品的绯袍,陕州刺史,姓卢,跪在最前头,身后乌泱泱一大片,有官有吏,有兵,还有闻讯赶来的乡人,被拦在二十步外。
李渊走下跳板,头一句话是:
“起来吧,都起来。”
一片谢恩的声音。
刺史爬起来,躬着腰凑上前,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一开口就是一串三门险要、陆路已清、肩舆备了六乘、沿途设了三处歇脚的棚、下游的船已经等着了、臣等日夜赶办不敢有半分疏漏。
说得很顺,顺得像背的。
李渊听着,一边听一边往后看。
后头正在下人,萧美娘由两个宫人架着,一步一挪,拐杖点在跳板上,笃、笃。
张宝林在旁边急得直伸手,又不敢真扶,怕碰倒了,宇文昭仪抱着个包袱,里头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是那两沓纸,杨妃拎着她那个针线笸箩。
李世民最后一个下来,站在跳板尽头,抬眼把两边的坡看了一圈。
李渊收回目光。
“你这三处棚子,”他打断了刺史,“谁搭的。”
刺史一愣。
“回太上皇……是、是州里派的差役……”
“具体谁办的。”
刺史的额头上又冒出汗来。他往后头看了一眼,招手。
“韩参军!韩参军何在!”
后头的人堆里挤出来一个。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身上的青袍洗得发白,膝盖上还沾着两块土,看样子是刚从哪个坡上爬下来的。他跑到跟前,扑通就跪下了,跪得太急,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声响。
“陕、陕州司仓参军,韩得田,叩见太上皇。”
李渊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
那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回太上皇,臣……臣叫韩得田。”
“哪三个字。”
“韩,就是韩,得,得到的得,田……田地的田。”
李渊站在那儿,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个歪了的幞头。
“谁给你起的。”
韩得田跪在那儿,过了两三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小。
“是臣的父亲。”
“你父亲做什么的。”
“佃户……”
岸上一时没人说话。
刺史的脸色白了一层,正要开口打圆场,李渊抬了下手,把他按住了。
“接着说。”
韩得田还跪着。
“臣家里,祖上三辈都是佃户,在陕州东边的乡里,种卢家的地。”
“臣出生那年,臣的父亲跟人说,若是这孩子往后能自己有二亩地,他就知足了。所以给臣起了这个名。”
“那你现在有几亩了。”
韩得田愣住了,抬起头,头一回看见了李渊的脸。
“臣……”他张了张嘴,眼眶忽然就红了,“臣现在有田。臣家里现在有十七亩,是贞观三年分下来的口分田。”
“臣的父亲活到了那一年,他……他在地里站了一整天,臣叫他他不肯回来。”
说到这儿,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头咣地磕在地上。
“臣失仪!臣该死!”
李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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