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归府与深宫 (第2/2页)
老牛全记在肚子里了!往后在衙门里见着行三的同僚上官,俺一定多亲近!”
许战在旁听得哈哈大笑,一把将牛大壮按回座位上,继续拿大碗灌酒。
这时,徐子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他今日尚未脱下那身御赐的大红云锦状元袍,双手端着一只盛满状元红的白玉酒杯,缓步走到主位前。
徐子衿停在许清欢三步外,敛去外人面前的状元威仪,认认真真地躬下腰去,将酒杯举过眉心:
“郡主,子衿一介寒门,若无郡主这数月来指点迷津、步步托举,断无今日奉天殿上之风光。这杯喜酒,子衿敬郡主,谢郡主再造之恩。”
“行了行了,打住啊!”
许清欢最烦这种文绉绉的酸腐礼数,抓起桌上的几瓣蜜橘直接塞进徐子衿空着的左手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刚夸你下笔够狠,怎么一穿上这身红皮,又变回酸秀才了?路是你自个儿一步步走出来的,卷子也是你亲手写的,跟我有什么相干?”
许清欢:反正你没有我的帮忙,也是拿定状元了。
她端起桌上的桂花蜜水,隔空跟徐子衿的白玉杯碰了一下,促狭的目光往旁边一溜,落在了正低头抿茶的谢云婉身上:
“再说了,你这头名状元郎的喜酒,头一杯不该敬我,该去敬咱们未来的状元夫人才对嘛!云婉,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直安静坐在侧席的谢云婉冷不防被点到名,白皙娇嫩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耳根。
她放下茶盏,羞赧地嗔了许清欢一眼,手指搅着帕子低声道:
“郡主又拿我打趣……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哪来的什么状元夫人。”
话虽这么说,谢云婉还是红着脸站起身,从身侧侍女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只木匣,递到徐子衿面前,轻声细语道:
“祖父今日在文渊阁当值,脱不开身,特意命人将这方珍藏了四十年的端溪老坑紫石砚送来,贺你高中鼎甲。”
“另外……这里头还有我前些日子趁着夜里无事,替你缝的一双护腕,往后在翰林院或是六部批阅公文,垫在手腕底下免得硌得慌。”
谢弥衡那位在朝堂上无利不起早的阁老,竟主动送来了传家的端砚!
这不仅是一份贺礼,更是江南谢氏正式向这位新科状元郎递出的政治联姻投名状。
徐子衿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双手郑重接过木匣,看着眼前眼波盈盈、满脸红霞的心上人,温声道:
“替我谢过阁老美意。这护腕,子衿明日入宫当值便戴上。”
两人四目相对,脉脉温情在炭火映照下流转。
……
日落西山,夜幕低垂。
崇文门大街上的流水席依旧灯火通明,猜拳行令的喧闹声传出老远。
而高耸冷峻的皇城西华门侧畔,一扇平日里只供内务府采买车马进出的角门,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两道裹着厚重黑布斗篷的身影,趁着巡城禁军换防的空档,踏着宫墙根底下的暗影,快步闪了进去。
走在前面的大皇子萧景行熟门熟路地避开内廷巡夜的提灯太监,带着身后之人一路七拐八绕,径直穿过了后宫西六宫的夹道,迈入了翊坤宫的朱漆大门。
寝宫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
锦缎门帘掀开,一塞寒气杂着血腥味,骤然闯入了这片脂粉幽香的皇家禁地。
“娘娘,大殿下到了。”
守在门边的老嬷嬷低声通传了一句。
正斜倚在贵妃榻上拨弄念珠的万贵妃猛地睁开眼。
这位统摄六宫二十余年、出身北地将门的贵妃娘娘,今日并未穿繁复的宫装,只披了一件宽松的绛紫色家常锦袄,鬓边连支金钗都没插。
萧景行解下肩头落满雪沫的斗篷,随手丢给老嬷嬷,转头对着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右手缺了两根手指的刀疤客道:
“把斗篷摘了吧,在这儿不用藏着掖着。”
刀疤客迟疑了一下,扯下兜帽,露出了那张从眉骨一直斜劈到嘴角、形如恶鬼的狰狞脸庞。
伺候在暖阁角落的两个年轻宫女瞥见这张脸,吓得浑身一哆嗦,险些惊叫出声。
万贵妃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打量了刀疤客那张伤疤纵横的脸庞两眼,又看了看那只断指的右手,非但没有半分深宫妇人的嫌恶与惊惧,反倒冲着老嬷嬷挥了挥手,爽利地吩咐道:
“你们几个全退下,把院门落了锁,没本宫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暖阁半步。再去小厨房,把本宫下午亲自看着炖的那锅酱肘子和刷羊肉的铜锅子端上来!”
“是,娘娘。”
老嬷嬷带着宫女太监迅速退了出去,并在外头将楠木格扇门严丝合缝地掩上。
不多时,一只烧得炭火通红的黄铜火锅被端上了暖阁中央的圆桌,旁边还摆着一大盘酱色油亮、颤巍巍的炖肘子,以及几碟子刚剥好的生蒜瓣。
万贵妃亲自弯下腰,从贵妃榻底下拖出一坛用麻绳捆扎、贴着塞外红纸封条的粗陶酒坛,啪地放在桌面上。
“行儿,还有你,别傻站着了,快过来坐吧”
万贵妃拍了拍酒坛上的灰土,脸上露出豪迈热络的神色,一点不见贵妃娘娘的架子:
刀疤客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酱肘子和那坛熟悉的烈酒,那双平日里阴冷如狼的眼珠子,罕见地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已经自己动手剥起大蒜的萧景行。
此时的萧景行,早已卸下了在朝堂上与三皇子勾心斗角时的阴鸷与紧绷。
在自己的亲娘面前,这位年过三旬的皇长子把蟒袍袖子往上一挽,一边将剥好的蒜瓣丢进嘴里嚼着:
“坐便是了,还需要讲究生分吗?”
刀疤客脸色笑了笑,竟露出一抹儒士的温和,冲着万贵妃沉声道:
“多谢贵妃娘娘赏座了。”
万贵妃拔开酒坛塞子,拎起酒坛,亲自给刀疤客面前的大碗倒满了澄澈辛辣的烈酒,又给萧景行和自己各满上一碗。
万贵妃端起酒碗,目光坦荡地看着刀疤客,眼中浮起几分追忆和无奈:
“你有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