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腐肉与手术刀 (第1/2页)
一九八七年的冬天,对于亚洲大陆的南方与北方而言,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候面貌。
在黄土高原的中心西京市,大雪早早地封锁了远处的秦岭山脉,城市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维持着冷硬的运转节奏。集中供暖的管道将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千家万户,抵御着自然的严冬。
而在跨越南岭的鹏城特区,冬天并没有带来冰雪,只有连绵不绝的阴冷冬雨。潮湿的水汽无孔不入,钻进人们的衣领和骨缝里,带来一种黏糊糊的阴寒。但这恼人的冬雨,丝毫未能减缓这座城市疯狂扩张的步伐。
随着昆仑巨鲸号等超大型油轮打通了海上能源大动脉,大西北这台国家机器的动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重工业基地日夜不停地产出海量的钢材、水泥和机械设备,顺着密集的铁路网倾泻入南方特区,转化为一栋栋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现代化的厂房和宽阔的高速公路。
金钱在这里如同奔腾的江水,只要你敢下海,哪怕只是在岸边舀上一瓢,也足以让普通人过上过去几十年都不敢想象的富足生活。
然而,在宏大的繁荣阴影下,一种伴随着经济高速新陈代谢而必然产生的副产品——贪婪的腐肉,开始在系统监控薄弱的缝隙中悄然滋生。
鹏城特区,北环大道外侧的一处大型国营建材三号中转仓库。
清晨七点,冬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仓库门前的泥土路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五十五岁的建筑包工头老马,穿着一件外面套着透明塑料雨衣的旧棉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盖着红色大印的“特区重点工程物资调拨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仓库的铁栅栏门前。
老马负责的是特区一家新电子管厂的厂房承建。工期压得死死的,工人们在工地上等着下锅的米——螺纹钢。没有钢筋,混凝土就浇筑不了,整个工地已经停工停了整整三天。
“同志,开开门。我是来提钢材的,这是批文。三级螺纹钢,定额五百吨。”老马隔着铁门,对着门卫室里那个正抽着烟、烤着电炉子的值班员喊道。
值班员慢吞吞地拉开一条窗缝,看了一眼老马手里的单子,连门都没出。
“回去吧,今天没货。”值班员吐出一口烟圈,语气不耐烦。
“没货?怎么可能没货!”老马急了,把调拨单贴在玻璃上,“这可是西京政务院统筹计划里批下来的指标!上个星期铁路货运局就给我打了电话,说从鞍山发过来的专列已经卸在这个三号库了!”
“我说没货就是没货。”值班员冷笑了一声,“单子上写着有,库里没有,你找写单子的人去要啊。再说了,现在特区到处都在盖楼,哪家不需要钢材?你这五百吨算老几?等着吧,等下个月的计划指标下来再说。”
说完,值班员“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老马站在冷雨中,气得浑身发抖。他扒着铁栏杆往仓库里面看去。偌大的露天堆场上,分明堆着像小山一样高、盖着防雨篷布的钢材。风吹开篷布的一角,露出了里面崭新的、带着出厂防锈油的螺纹钢。
明明有货,却说没货。这是把他们这些老老实实干工程的人往死路上逼。如果延误了工期,按照合同,老马不仅拿不到工程款,还得赔上一大笔违约金。
无奈之下,老马只能转身往回走。
当他走到距离仓库不到一公里的一个十字路口时。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夹着个人造革皮包的中年男人凑了上来。这人老马认识,是活跃在这一带的“倒爷”,道上人称“疤哥”。
“马老板,愁眉苦脸的,又在三号库碰钉子了?”疤哥递过来一根带过滤嘴的香烟,笑嘻嘻地问。
老马没接烟,叹了口气:“这帮孙子,卡着指标不放货,工地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呢。再没钢筋,我就得去跳海了。”
疤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马老板,跳什么海啊。这年头,死脑筋办不成事。三号库没货,我有啊。”
“你有?”老马愣了一下,“五百吨国标三级螺纹钢,你有?”
“只要你出得起价,别说五百吨,一千吨我都给你拉到工地上去。”疤哥拍了拍手里的皮包,“正宗的北方大厂现货,连出厂的合格证和铅封都在。”
老马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警惕起来。
“什么价?”
疤哥伸出三根手指。
“市场调剂价。比你单子上的国家统配价,高三倍。”
“三倍?!”老马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抢劫!高三倍的价钱买进去,我这工程做完还得倒贴老本!”
疤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嫌贵你可以不买。现在特区每天新开工的楼盘有几十个,有的是老板拿着现金排队找我买。你不买,明天价钱还得涨。”
疤哥凑到老马耳边,吐出一句诛心的话。
“马老板,你自己算算账。是买高价钢把工程顶过去,还是停工赔违约金倾家荡产?这批货,可是今天早上刚从三号库的后门拉出来的。你不买,自然有人买。”
老马如遭雷击。他呆呆地看着疤哥,又转头看了看远处三号仓库的方向。
统配单上的货提不出来,黑市上的倒爷却能从同一个仓库的后门大批拉出国家计划内的钢材,然后以三倍的高价倒卖给急需的工程队。
这中间巨大的差价利润,去了哪里?
老马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张庞大的利益网面前,他就像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蚂蚁。
在特区繁华的市中心。
一家名为明珠的高级旋转餐厅内。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特区在雨中闪烁的霓虹灯海。
特区物资调配局局长赵明胜,正坐在一间隐秘的包厢里。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羊绒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块闪闪发亮的瑞士劳力士金表。
坐在他越对面的,是一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香港商人,王老板。
餐桌上摆着昂贵的法国红酒和刚刚空运来的澳洲龙虾。
“赵局长,这杯酒我敬您。”王老板端起酒杯,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上个月您批给我的那三万吨计划外盈余钢材,已经在黑市上全部出清了。利润非常可观。您那份,我已经安排人汇入了您在香港的花旗银行不记名账户。”
赵明胜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红酒,脸上露出一丝矜持的微笑。
“老王啊,这事办得漂亮。不过这几个月,北边发过来的专列查得严了。听说西京那边成立了什么数据网络,每一吨钢材出厂都有编号。”
“赵局长您多虑了。”王老板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钢材在运输路上因为天气原因受潮生锈,被判定为次品降级处理,或者在港口倒短的时候自然损耗个百分之十。这不都是合规的报告吗?只要您的调配局在损耗报告上盖个章,这批货就名正言顺地从国家计划的账本上消失了,成了咱们的摇钱树。”
赵明胜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特区是个吃钱的无底洞。大西北的机器转得再快,造出来的东西也填不满这帮资本家的胃口。”赵明胜用刀叉切开一块虾肉。
“我们这些人在特区累死累活地搞建设,每天经手几千万的物资,每个月却只能领那点死工资。我拿一点损耗的差价,算得了什么?这也是为了搞活经济嘛。”
他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腐败行为,粉饰为在体制摩擦中获取的合理报酬。
王老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新的合作意向书。
“赵局长,这次我想要一票大的。日本那边急需一批高纯度的电解铜。大西北的冶炼厂刚发了一批货到盐田港。只要您能把这批货以‘出口转内销’的名义截留下来,转给我的皮包公司,我负责把它们弄上走私船。事成之后,利润我们五五分成。这笔钱,足够您在温哥华买十栋海景别墅了。”
赵明胜看着那份文件,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这可是战略物资,风险远比倒卖建筑钢材要大得多。
但他看着王老板那充满诱惑的眼神,再想到自己账户里那串不断跳动的零。
贪婪,最终战胜了对纪律的敬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镶着金边的派克钢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账面做得滴水不漏。那些被买通的仓库管理员和海关底层办事员,构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火墙。
但他们忘记了。
华夏这台机器的神经中枢,从来不是依靠那些容易被金钱腐蚀的纸质报表和人际关系来运作的。它依靠的,是绝对冷酷、没有感情的底层数据对比。
西京市。政务院,内卫局总部。
特种数据分析中心。
这里只有一排排两米高的服务器机柜,风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维持着这些晶体管计算机的稳定运转。
几十名穿着军装的数据分析员,戴着耳机,盯着面前绿色荧光的显示器。
陈默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站在大屏幕前。他的脸色比西京的冰雪还要冷硬。
“局长,异常数据链已经完全闭环。”
一名高级数据分析官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叠长长的孔洞打印纸。
“我们在对比了重工业部过去半年的出厂物流发车记录、铁路局的到站回执,以及鹏城特区市政建设局的工程完工面积耗材模型后。发现了一个存在严重逻辑断层的黑洞。”
分析官将数据投影到大屏幕上。
“半年内,共有五十万吨高标号建筑钢材和三万吨电解铜,通过铁路专线运抵鹏城特区的十二个国家级中转仓库。”
“但是,根据特区目前的楼盘竣工数量和实际工程进度测算,他们在工地上实际消耗的钢材,只有四十万吨。另外,海关的合法出口记录中,没有一吨电解铜的离境记录。”
陈默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那十万吨钢材和三万吨电解铜,去哪了?”
“在账面上,它们被归类为运输锈蚀报废,工程自然损耗以及库房盘点误差。”分析官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哪怕是用露天敞篷车皮拉,十万吨钢材也不可能在几个月内锈成废铁。这是极其拙劣的账面平账手段。”
陈默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高级外勤主管秦阳。
“秦阳,情报摸排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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