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你做不到,不代表她做不到 (第2/2页)
显然改过多次,连纸面都被石墨笔压出了细痕。
月英站在案旁,双手贴在衣摆边,头低了下去:
“师父……白天那三组卡榫,弟子晚饭前就校磨完了,收在外间案上。这、这是弟子私下胡乱画的。”
铁山直起身,看着手里的图:“胡乱画的?府里眼下赶着修水利,可没派给你造大车的差事。”
月英局促地抿了抿嘴,轻声应道:
“这几天在工坊领料,听师兄们私下议论,又记起前两日您叹气,说主公正在为主力长途转进的脚程发愁。
教化府那边在试药,想给普通战马提速,听说头一批试马受不住……弟子就想着,若是活物用药不易,器械这边能不能做点事。”
她抬眼看向那张图纸:
“要是能做出在碎石沟坎上跑得平稳的底盘,哪怕装不下全军,能替主力分担些辎重粮草的脚程,也是好的……”
消息全是从工坊搬运与闲谈里听来的,她并不知晓外头军情,只是记挂着府里的难处。
图上的线条虽然显出底子青涩,几处受力传导也断着,可每一笔都在死扣承重、减震与过坑。
铁山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又看了一眼面前满脸炭灰的小姑娘,胸口起伏了一下,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你这丫头。”
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沉厚宽和,是长辈看自家人时的欣慰与开怀,半点没有取笑的意思。
月英悄悄松了口气,耳根泛出些红晕。见师父没动怒,她胆子大了几分,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指向图纸当间:
“师父,您看这里。寻常大车都是硬轴,撞上碎石,力道全顶在轮毂上,容易断,也耗牲口力气。弟子照着先前那具残破傀儡的偏心滑块,在这儿加了两组绞线。碰到凸起,车轮往上缩,力道就顺着侧连杆散进底盘大梁里……”
说起构造,她不再只是低头应诺,语速轻快利落,手势顺着受力线条比划,整个人在灯下有了神采。
铁山静静看着,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这丫头在结构受力上的直觉确实出挑,可她到底只是刚入行的散修,没见过整套运载体系的难处。
图画得再巧,动力从哪儿来?
长途奔袭几百里,这副底盘的动力、负载与耐久,她还没有算清。
若靠驮兽拉拽,连杆自重也得计入,一旦陷进泥沼,又该如何脱困?
这些横在工匠面前几十年的难处,不是单靠几根巧妙连杆就能解开的。
铁山伸手将桌上的图纸慢慢拢起,动作放轻,抚平折角,语气沉稳:
“有这份心是好事,不过,工道也有工道的局限啊,我们还是优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吧。”
月英抿了抿嘴。
“……是,师父教训得是。”
她低声应着,伸手帮着师父将散开的草图逐一叠齐。
动作规矩温顺,挑不出错处。可当手掌按在最底下那张大图的边缘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视线落在右下角那条尚未收尾的线条上。
她不想跟师父争执,更明白自己见识比不过府主。可从小在废料堆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执拗,却在心底按不下去。
眼下做不到,真的就只是因为工道的局限么?
月英吸了口气,轻声叫道:
“师父。”
铁山刚将叠好的纸页压在木尺下,闻声抬眼看着她。
月英站直了身子,迎着师父那双看过无数器械与风霜的眼睛,把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可是在徒儿看来,世间万物,都可用工道解释。世间万法,都可用工道达成。”
声音不高,落在这间窄小的屋子里,字字清晰。
铁山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他刚要收回的手停在案边,定定看着眼前的徒弟。
屋里静了下来。
案头的油灯爆了一记微小的灯花,将两人的影子斜映在木墙上。
铁山没有立刻说话。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灰痕、眼里却烧着一团光的小姑娘,他眼前晃过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曾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觉着只要手里有锤、心里有算式,天下的门槛总能敲得开。
后来走的路多了,碰的壁多了,不知不觉间,便学会了把所有翻不过去的坎,都归成一句“工道自有局限”。
自己当年撞过的墙,不知何时,竟成了替徒弟画下的界限。
月英等了片刻,不见师父出声,刚立起来的胆气一点点落了回去。
她心头慌乱起来。
自己不过是个靠捡废料活命的散修,能进天工府已是天大的造化,怎么敢在府主面前说这种狂妄的大话?
“师父……弟子……”月英低下头,两手捏着衣角,声音越来越轻,“是弟子不知天高地厚,说胡话了。您别见怪,弟子这就把图收起来……”
她伸手要把桌上的图纸扯回来藏进柜底。
铁山的大手却先一步落下来,按在图纸正中。
老匠人脸上的凝重散了个干净,眼角泛起笑纹,吐出一口沉沉的气息,整个人反倒透出一股豁然舒展的爽快。
他将按住的厚图重新翻开,掌心抹过粗糙的纸面,将折痕展平,稳稳推到月英面前。
铁山看着她,神色郑重:
“你说得对。我做不到,你未必做不到。现在的工道做不到,不代表日后的工道做不到。你是对的。”
月英愣愣看着师父。
老匠人眼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更没有半分敷衍与宽慰,只有坦荡的认可。
月英眼底那点不安瞬间散去,整张脸亮了起来。
“但,做研究,闭门造车不可取。”
铁山收回手,语气转入务实:
“军师在长途运载方面颇有见地。近日如果他不忙,你可找他讨教,或许有所收获。”
月英一怔,原本的克制与小心瞬间被冲散,脱口而出:
“是布置虹道阵的朱军师吗?太好了!虹道阵精妙无比,我早就想找军师请教了。劳师父,代为引荐!”
说完,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过身蹲在地上,去翻那些散落的草稿:
“这两张不行……这两张的承力是我估出来的,拿去惹人笑话。这张……还有这张,轮轴避震的连杆如何承受长途颠簸,我困惑好些天了……”
她嘴里念叨着,飞快翻捡。
铁山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也蹲下身,伸手帮她从杂乱的稿子里抽出三张算式最扎实、问题最分明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