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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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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一章 账 (第1/2页)

    坟前的风大,吹得阿芦的头发乱飞。她说完那句话,就再没开口,只是蹲在碑前,伸手一遍一遍地擦着那两个字。

    苏尘站在她身后,愣了一下。

    "方子谦?"

    他想起凌霄镇,想起报名楼外那条街。那天他站在茶摊边上,看着江玉镯被一个年轻男人揽着肩膀离开。

    那人穿一身浅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青玉佩,走路的时候玉佩一晃一晃的。江玉镯叫他"方师兄"。

    那时候他没多想。江玉镯是大派之女,身边有个师兄,再正常不过。他当时的心思都在铁兴身上——那个人揽着玉镯离开的时候,铁兴站在茶摊边上,脸色白了一瞬,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苏尘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铁兴。

    殷蕊在旁边小声问段薇:"方子谦是谁?你认识吗?"

    段薇摇头:"没听说过。"

    苏尘听见了,没回头:"凌霄镇,江玉镯身边那个人。"

    殷蕊想了想,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揽着玉镯姐的那个?"她没再说下去——她看见铁兴的脸,已经黑了下来。

    铁兴的脸色不好看。从阿芦说出那个名字起,他的脸就一直绷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来。

    "当时在凌霄镇,江玉镯身边那个方师兄,是他吗?"苏尘问。

    铁兴没有立刻回答。他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才挤出一句:

    "……对。就是他。他就是方子谦。"

    他说完方子谦这三个字,仿佛用完了全身的力气。他想起那个浅色锦袍的背影,想起那个人揽着江玉镯的肩膀,动作那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

    他还想起那个人转身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那一拍,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那时候他只顾着心里发堵,没多想那个人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方子谦,玉衡海楼长老之子。灭门凶手。

    玉镯身边站着的那个人,是灭了他家门的人。

    铁兴的拳头攥了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他没有说话,但站在他旁边的郑砺看得清楚——他师弟的指节,白得吓人。

    "方子谦。"郑砺忽然开口,"海楼长老方静渊的儿子。这个人在城里的名声,那已经是出了名了。"

    "玉镯姐……"铁兴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她跟这个人,走得很近。"

    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铁兴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事。就是……心里堵得慌。"

    苏尘说:"别想太多了,江玉镯不一定和这件事有关。"

    铁兴抬头看他。苏尘没有多解释,已经转身去跟郑砺说话了。

    定罪要刑律司派驻官出文书,抓人要官差动手——这两样,都不是一个门派长老的儿子能随意调动的。如果这些事都只是他干的,他的权力未免太大了。

    他一边跟郑砺说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首先是官差,像玉衡这样的门派管辖的城,所谓官差与朝廷管辖州城的官差不同,按照宗务司的规定,门派管辖的地方,官差一般都是门派派驻给朝廷的弟子,讲好听点是官差,其实就是一些特殊点的弟子,门派要求他们听从刑律司的派驻官调遣,他们会听,门派不要求,他们根本不管你。

    其次是定罪,定罪是谁定的?定罪只能刑律司派驻官来定,派驻官出文书,盖官印。如果单纯只是抓人,有可能,因为他是玉衡长老的儿子,官差也许会听他的。但他只是一个门派的长老之子,连罪都能随便安,这不可能,除非——定罪那一环,一定有人。

    可他为什么?单纯为了一个女人?不,这太冒险了,抓人尚且不提,随意定罪,滥用职权这种事一旦事发,那是实打实的死罪,别说他爹,江万金都保不了他。

    "郑大哥。"他忽然问,"城里的官差,是什么样的?"

    郑砺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海楼派驻给朝廷的弟子。衣裳跟海楼弟子不一样,样式虽然相同,但他们的颜色是黑色的,袖口多一道蓝边,城里人都叫他们官差。"

    苏尘点了点头,没再问。

    官差是海楼的弟子,定罪是刑律司派驻官的事——这两样,一个在海楼手里,一个在朝廷手里。

    "回去吧。"郑砺开口了,"天色不早了。"

    阿芦站起来,又看了墓碑一眼。

    "小姐,我改天再来看你。"她说。

    殷蕊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碑上那两个字——施情。她不知道这个姑娘生前是什么样,但她知道,有人替她记着,替她守着,替她喊冤。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遇到这样的情分。

    一行人下了坡,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阿芦走在前面,步子很慢。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片荒地,又看了看城的方向。

    "阿芦。"苏尘忽然开口,"你带路,带我们去趟望海阁。"

    阿芦抬起头看向苏尘,"世子殿下,你去望海阁做什么?哪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苏尘说,"你的师父,说不定留了一些东西。"

    阿芦犹豫了很久。她抬头看了看城门的方向,又看了看苏尘,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点了点头。

    "我……我带你们去。"

    郑砺走在最后,忽然说了句:"方静渊是海楼的大长老,楼主信他信得深。海楼内外不少事,都是他在张罗。"

    苏尘回头看了他一眼。

    郑砺又说:"海楼的买卖基本是由百珍阁来经手,而百珍阁……是由他管理的。"

    苏尘点了点头,没接话,心里却把"百珍阁"三个字,记了下来。

    进了城,阿芦就变了个人。

    她本来走在前面,一进城就缩到了郑砺身后,低着头,贴着墙根走。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她还是怕。

    怕碰上海楼的人,怕被人认出来。

    她这一路走得极快,遇到有穿海楼衣裳的人从对面过来,她猛地顿住脚步,往墙根一贴,低着头,等人过去了才敢动。

    殷蕊看在眼里,心里难受——一个姑娘,躲了这么些年,连条街都不敢大大方方地走。

    有一段路,迎面来了一队人。领头的穿的不是正常海楼弟子的衣裳,黑衣袖口多一道蓝边——是官差。

    阿芦的脸一下子白了,步子钉在原地。铁兴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苏尘则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把她的身影遮住。

    那队官差没看他们,径直过去了。阿芦这才敢喘气。

    她挑的都是背街的小巷,绕来绕去。有一段路要过一条热闹的街,她站在巷口,探出半个头看了看,等了半天,等到街上的人少了些,才快步穿过去。

    阿芦带着他们,从热闹的街上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

    门上的封条还在,但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纸边卷着,发黄,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到了。"阿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是一条死巷,走到头就是这扇门。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门楣上还挂着一块匾——"望海阁"三个字,漆裂了,但还能认出来。

    她看着那扇门,眼睛又红了。她伸出手,在门上摸了一下,又缩回来,仿佛那扇门烫手。

    殷蕊站在她身后,轻声问:"不进去吗?"

    阿芦没有立刻答。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才把手抬起。

    她吸了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轴锈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院子里荒得厉害。

    草长得齐腰深,原先的院子早就看不出来了。东边的墙塌了一半,砖头滚了一地,长满了青苔。廊下的柱子歪着,上面的漆一块一块地掉,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阿芦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没说话。

    殷蕊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阿芦,你还好吗?"

    阿芦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没事。就是好久没回来了,看着什么都眼生。"

    阿芦又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师娘以前总说,练功归练功,饭得按时吃。她做的海菜饼,一锅能烙二十张,师兄们一人两张,正好。"

    她说着,声音顿了一下:"……师娘烙饼的手艺,我到现在都没学会。"

    院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墙角的草伏下去,又立起来。苏尘站在廊下,伸手摸了摸柱子——木头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他收回手,看了看指尖沾的木屑。

    这个地方,空了不是一年两年。

    他想着阿芦说的那些话——二十来口人,一间院子,一锅饼,一盏灯。就这么点大的日子,也没能留住。

    "这儿就是望海阁?"铁兴问。

    "嗯。"阿芦说,"师父教拳就在这院子里。师娘在那边做饭——那间屋的灶,还在。"

    她指了指西边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又指了指廊下。

    "小姐就在那儿磨海玉。"她说,"廊下放着一张小桌子,一把凳子。她坐在那儿,一磨就是半天。"

    廊下的凳子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块青石板,孤零零地摆在原处,边角被磨得发亮——那是不知道多少人坐过、磨了多少年才留下的。

    阿芦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块石板。

    "凳子也没了。"她说,"我最后离开时还在,应该是被哪个人偷摸进来偷走了。"

    没有人接话。

    阿芦看着这一院子的荒草,轻轻地说:"都没了。"

    她说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铁兴站在院墙边,没有动。

    他听得出来,阿芦说的那些日子,跟他在百锻门的日子是一样的。师父骂人、师兄打铁、满院子都是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时候谁也没想过,这些声响有一天会停下来。

    他想起城西那个院子。也是这么荒,也是这么空。他蹲在地上摸那圈炉子留下的黑印子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

    原来天底下遭殃的不止百锻门一家。

    苏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边的厢房塌了,进不去;西边那间屋子半敞着门,里面堆着烂木头,没什么可看的。他最后推开正屋的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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