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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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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一章 账 (第2/2页)

正屋空荡荡的,房梁上挂着几缕蛛网,落了厚厚一层尘土。地上散着些碎瓦片,角落里歪着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苏尘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没说话。

    他前世当督主的时候,查过不少宅子。一个人住过的屋子,总会留下痕迹——哪里摆过什么,哪里动过土,哪里藏过东西,看几眼就能摸出个大概。

    他先看地面。尘土积得匀,说明没人翻动过,地面没有异常。他又看向四周的墙面,发现有些砖缝里的颜色不一样。

    他走到墙角,蹲下,伸手敲了敲墙砖。

    一块,两块,三块。

    声音都正常。

    他又沿着墙根敲过去,一直敲到窗户底下,忽然停住了。

    有一块砖,敲起来的声音跟别的不一样——闷,空。

    苏尘的手指在那块砖上按了按。砖缝里的土是松的,像这几年被人掏出来过,又塞了回去。

    苏尘从怀里摸出那把随身的小刀,用刀尖沿着砖缝撬了撬。砖松了,被他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空的。

    阿芦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愣住了:"这里……我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个暗格。"

    苏尘把砖放在一边,探手进去,先摸到一层油布,又摸到硬邦邦的一摞东西。他心里一动——这种藏法,和他前世藏功法的方法一样。

    他探手进去,摸出一个油布包来。

    油布包得严严实实,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摞东西——票据,账册,还有几页纸,密密麻麻写着字,笔迹工整,一笔一画都用着力。

    苏尘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

    阿芦走过来,看见那些纸,声音有点抖:"这是……师父的笔迹。"

    苏尘看得很慢。账册上的字写得细,一笔账记一行,日子、进项、出项、结余,记得清清楚楚。票据一张张叠着,大多是望海阁开出去的,送货方、收货方、数量、价钱,写得明白。

    阿芦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纸,说:"师父记了一辈子账,一笔都没错过。他常说,账是人的脸,烂账就是烂脸。"苏尘没接话,他一张一张看得更细了。

    翻到账册最后一页的时候,苏尘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空白处,写着几行字,笔迹比前面潦草,是仓促间写下的:

    "海楼来人了。这一回,怕是躲不过去。我躲了十几年还是没能躲过,也许这就是命吧。"

    阿芦站在旁边,看见那几行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尘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全部被那页左下角的那个字吸引了,一个异体字的玄字。

    苏尘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向阿芦开口喊道:"阿芦!你师父,他叫什么?"

    那个声音,大的吓到房间里的所有人。

    殷蕊看向苏尘:"夫君,你突然这是怎么了?"

    段薇虽然没开口但也一脸担心的看着他。

    苏尘没理她们,只是对阿芦继续喊:"回答我!你师父,他叫什么?"

    阿芦有些怯懦的开口:"......师父他,师父他的名字是施琅。"

    苏尘沉默了一会后,用手遮住自己的面庞。

    段薇这时也担心的开口了,"夫君,你没事吧?"

    苏尘听到段薇的担心,把手放下,看向她,"我没事。"接着他拍了一下桌子,"方子谦,方静渊,看来就连我,都有一笔账要和你们算一下呢。"

    他接下来拿起那些票据,一张一张地比对——望海阁的账,每一笔都能在票据里找到对应的,这是正常的。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有一张票,账册上找不到它的位置。

    他把那摞票据重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数错。望海阁开出去的票,一张挨着一张,按日子排着——只有这张,日子对不上,数目也对不上,像从别处混进来的。

    他抽出一张票据,又看了看账册,眉头皱了起来。

    "阿芦,你过来看看。"他说。

    殷蕊也凑了过来,探头看苏尘手里那张纸。铁兴站在旁边,没往里挤,但目光也落在那张票据上。

    阿芦走过去,接过那张票据。

    票据上的字她认得——送货方,望海阁。收货方,琳琅玉石铺。下面是一笔数目,写着多少海玉,多少货款。

    阿芦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望海阁的票据。"她说。

    "为何?"苏尘问,"这上面写着送货方是望海阁。"

    "这不可能。"阿芦说,"这上面的量太大了。就凭我们望海阁的人手,不眠不休一年,也凑不出这上面要的量。"

    她比划着说:"磨一块海玉,要先挑石头,我们阁没那么多钱买别人的,都是去海边捡,这就需要不少时间。还要磨,我们阁里二十来口人,一天能磨出几十块就算多的。这票上写的数目,光磨就够我们磨大半年。"

    她把票据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说:"这一单的量,比我们阁里一年卖出去的总数还多——我们根本做不出来。"

    "你确定?"铁兴问。

    "我确定。"阿芦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尘接过那张票据,又看了一遍。票据的下方写着三个字,已结款,也就是说这笔买卖已经成了,但这又不是望海阁的买卖,这票据有问题。

    望海阁的账册上,也没有这一笔。

    钱,也没进过望海阁的账。

    "这张票是假的。"苏尘说,"有人借了望海阁的名号,开了这张票。"

    "谁开的?"殷蕊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望海阁,上面只写着,收货方,琳琅玉石铺。"苏尘把票据翻过来给她看。

    殷蕊愣住了:"琳琅玉石铺?"

    "嗯。"苏尘说,"看来有必要查一查这个玉石铺了,铁兴,这个玉石铺在哪?"

    铁兴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听说过,城中玉石铺太多,要找到估计得花不少时间。"

    "你呢?"苏尘看向阿芦说,"这个琳琅玉石铺,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我们的买家里从来没有叫这名的。"阿芦说。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风从塌了半边的墙洞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翘起一角。苏尘伸手,把纸按平。

    阿芦站在一旁,看着那摞票据,看了很久,忽然说:

    "师父……他是知道了什么吧。"

    苏尘看她。

    "我师父这个人,他从来不多管闲事。"阿芦说,"可他把这些东西藏起来,藏在谁都不知道的地方——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觉得要出事了,才留了这个东西。"

    "灭门之前那阵子,师父像揣着心事。"阿芦又说,"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廊下,对着那摞账发呆。我叫他,他吓了一跳,说是睡不着。那时候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那时候怕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苏尘把油布包重新包好,递给她:"这些东西,你先拿着。藏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阿芦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嗯。"

    阿芦抬起头,看着苏尘,眼眶红了。

    "世子殿下……你们真的能查出来吗?"

    "这件事,已经不单纯只是百锻门和望海阁的事了。"苏尘说,"哪怕把整个玉衡翻他个天翻地覆,我也得把真相找出来。"

    阿芦低下头,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离开望海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阿芦走在最后面,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封条在风里簌簌地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尘也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扇门孤零零地立着,像一座坟。

    "阿芦。"苏尘叫住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阿芦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应该是回城外,守着小姐的坟。"

    这个问题,她好像从来没想过——或者说,她不敢想。

    殷蕊看了看段薇,段薇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殷蕊这才开口:"要不你先跟我们一起吧。"

    阿芦愣住了:"一起?"

    "别一个人躲城外了。"殷蕊说,"你一个人住在那荒郊野岭,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跟我们一起,至少有个照应。"

    阿芦慌忙摇头:"不……不行的。我要是跟你们走,被人看见,会连累你们的。"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一个人躲在城外,白天不敢进城,夜里听着风声入睡——这种日子,她过了好几年,过得都快忘了该怎么跟别人待一起了。

    "你怕连累我们?"段薇看向苏尘说,"你忘了吗?他是谁?会怕连累?"

    阿芦看向苏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尘看着她,说:"你是证人。"

    阿芦一愣。

    "你亲眼见过他们埋人,你认得埋人的那些海楼弟子的脸。"苏尘说,"我需要你来认人。"

    "所以你别一个人躲着。"殷蕊接话,"跟我们回客栈。你家小姐的坟就在那儿,跑不了,你想去看,随时能去。"

    阿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上全是磨海玉磨出的茧子。"我这样的人……"她小声说,"跟你们住一块儿,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阿芦低着头,想了很久。

    "有什么不可以的?"铁兴在旁边说,"你磨海玉的手法,回头教我两招,说不定能用在打铁上。"

    殷蕊在旁边哼了一声:"铁兴你少打人家手艺的主意。"

    一行人往客栈走。

    阿芦走在中间,脚步还是带着怯,但比来时稳了些。殷蕊走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客栈里有热水,回头你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嗯。"

    "明天你想吃什么?让铁兴去买。"

    "我……我不挑。"

    铁兴在前面听着,回头嘟囔了一句:"为什么是我买?"

    殷蕊理直气壮:"让你去你就去。"

    阿芦看着铁兴和殷蕊的斗嘴,笑了一声,然后她发觉,她已经好久没有笑过了。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阿芦停下来,往西边看了一眼。那是城外,是小姐坟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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