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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赵允承:代理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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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赵允承:代理朝政 (第2/2页)

    他看了一遍,心里不断盘算着,该拨多少?从哪拨?走哪条路运过去最快?到了地方由谁监管?每一笔银子到百姓手里要经过几道手?

    这是他过往批阅奏折时,需要思索的。

    心中必须先有个大致的构想,才能在朝臣出了具体章程后,有所判断。

    可今日推演一番后,他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坐了很久,久到茶都凉透了,对着这个折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在脑中不断斟酌措辞,才提笔批复写道:

    “准。着户部拟定拨银数额,工部选派干员查勘灾情,半月内具报施行方案。”

    这种话,他写过没有百回也有几十回了,可今日落完笔,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他抬头看向御案,以往都是父皇坐在那里,自己批过的折子,也会先移至那里。

    良久,赵允承不禁苦笑摇了摇头。

    原来,自己是胆怯了。

    从前批折子也仔细,可那是一种学习,他愿意多思索、多推敲,因为知道父皇会看、会评点,每一次批复都是一次长进的机会。

    即便是错了,他也不用太过担心,因为总有父皇会指正,哪怕是大加训斥。

    可今日这些折子,会直接下发到六部各司,下发到地方府县。

    他必须自己判断,自己负责,自己承担一切可能出现的疏漏,和后果。

    寥寥几笔,一言一行,都是一方百姓的福祉或祸患。

    他第一次设身处地的思索,这种沉重,身为一国之君的沉重,自己是否能够背负。

    忙碌了一整日,次日下了朝,赵允承去后殿给景隆帝请安。

    景隆帝精神依旧不好,但还是靠在枕上问他朝中事如何。

    赵允承捡了几件要紧的说了,语气还算沉稳。

    景隆帝听着,没有评价,只是说:

    “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赵允承回到前殿,继续召朝臣议事、批折子。

    直到灯烛燃尽,他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一点也没有消退。

    直至腊月初,景隆帝大好了,太医说肺气已清,再调养几日便可理政。

    消息传遍朝野,百官暗暗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的,还有赵允承。

    午后,赵允承被召入后殿内室。

    景隆帝已经下了床,穿着一件日常袍子坐在窗前,面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赵允承坐下。

    “这半月感觉如何?”景隆帝问道。

    赵允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儿臣……有些慌乱,每日都在盼着父皇赶紧好起来。”

    景隆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他放下茶盏,看着赵允承。

    “慌什么?”

    赵允承面色有些复杂,声音也低了几分。

    “父皇不在,那些折子没人替儿臣再看第二遍,儿臣忽然怕了。怕自己哪里想得不够周全,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害了天下百姓、边关将士、底层官员。

    儿臣这才发现,从前所有的底气,原来是父皇给的。父皇病了,所有事情让儿臣自己做决策,儿臣……笔也不敢下,话也不敢说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景隆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允承,目光里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欣慰、像是感慨。

    “你能这样想,很好。”

    赵允承抬起头看向对方。

    可景隆帝接下来,却说起了一件仿佛并不相关的事。

    “朕登基第二年,有一回,杨继那几个老臣在殿上争执,吵得不可开交,朕当时觉得无比厌烦。后来散朝了,你母后端了一碗莲子羹,还问朕,是不是最烦的就是听臣子吵架。朕说,是。你猜,你母后说了什么?”

    赵允承摇头,“儿臣不知。”

    “她说,那些臣子为什么要吵?他们争的,有时是自家颜面,有时是党派利益,但也有家国天下、是非曲直。让他们吵,他们才会把话说出来。若不让他们吵,就只能把话藏在心里。可如此一来,堵塞的便不仅是争权夺利,还有忠谏良言。”

    赵允承愣住,又听景隆帝继续道:

    “朕觉得她说得很对。臣子吵架,有时真的只是各怀心思。可你明知他们各怀心思,也不能戳破,你得听,得分辨,得在那些话里找到,哪些是真的为百姓、哪些只是为私利。”

    赵允承静静听着。

    景隆帝又喝了一口茶,放下。

    “外人看这个位置,只觉得尊贵无比,可以随心所欲,说一不二。可只有坐上去才知道,这世上最不自由之人,便是一国之君。你心里的话,不能说。不想做的事,偏偏必须去做。你心悦之人,不可专宠,你憎恶的贪官污吏,更不能随意斩杀。你所做的每个决策,都必须站在整个朝堂,不能掺杂个人私情。有时候朕也想痛痛快快骂一场,想任性一回,想说朕不管了。

    景隆帝缓缓摇了摇头,“可朕不能。”

    他看着赵允承,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因为朕的每句话,都可能变成几万人的祸福,朕的每一道旨意,都可能决定一方生死。你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再有资格只为自己活着。”

    赵允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

    “或许你会觉得喘不过气。有时夜里醒了,突然想起白天批过的折子,又开始反思自己是否错了。可你也知道,根本没有重来的机会。那种感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你推不开,也不能喊痛,只能这般扛着,一步一步,走到哪算哪。”

    赵允承眼眶有些泛酸,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景隆帝看着他的神色,语气又缓了缓。

    “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朕是说,等你坐上那把椅子,也会觉得孤独,甚至会难过,因为连你最亲近的人,都不敢靠近你了,只是隔着那把椅子远远看着你。但你不能因此怨他们,因为从你坐上去那一刻,就注定要一个人走很远的路。”

    赵允承抿紧嘴,没有接话。

    景隆帝又喝了一口茶,看着他,终是笑了笑。

    “帝王不易当。一思一念,皆系天下。你今日觉得胆怯、觉得慌乱,是因为你心里装着那些百姓。不过,慌乱归慌乱,你批的那些折子朕都看过了。”

    “父皇看过了?”赵允承面露讶色。

    他没想到,父皇在病中,依然还在操劳。

    看着他鬓角,比去年又多出许多的白发,赵允承眼中酸涩之意更重了。

    景隆帝脸上笑意更明显。

    “河东路的赈灾批得妥当,兵部的边报回得也合宜,户部那几笔账目没有错处。这些年你跟着朕学,已经学得很好了。这一回慌乱,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习惯了有人在身后托着你。以后走得多了,慢慢就稳了。”

    赵允承低声道:

    “儿臣受教,记下了。”

    “行了,说了这么多,朕又有些乏了。你去前头吧,朕再躺下歇一会。”

    赵允承躬身行礼。

    “那儿臣先告退了,父皇好生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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