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父子·初识 (第1/2页)
念唐一夜没睡。
他躺在东厢房的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暗红色的,年深月久,漆面已经裂开了几道缝,像一张干涸的河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那道光影从窗边移到床脚,又从床脚移到墙上,像是一只不肯停歇的手,在他面前缓缓移动,提醒他时间还在走,他却还没有睡着。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念唐,我是你爹。”那五个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去。但落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凉得让他想起母亲的手,每一次他发烧,母亲都会用那样的手摸他的额头,不说话,只是摸。他想起母亲说过的每一句话,关于他爹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不长,但每一句都像是被精心修剪过,只剩下最要紧的骨头,没有肉,没有血。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想,如果他哭出来,也许就好了。但他哭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他站在一片芦苇荡里,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低语。他回过头,看到一个人站在远处,背对着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他想走过去,但脚抬不起来。那个人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等他走开。然后他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清晨,念唐起得很早。他洗漱完,坐在桌前,铺开纸,研了墨,想给母亲写信。他提笔写了一个字——“娘”,然后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见到他了”?写“他叫我念唐”?写“他说他是我的父亲”?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又铺开一张,又揉成一团。纸篓满了,他就把那些纸团按了按,又继续写。他坐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字:“娘,我见到他了。他看起来很累。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装进信封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寄出去,也许是因为他还不敢让母亲知道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他需要再等一等,等到他自己先想明白了。
明德堂里,张先生正在讲《礼记》。念唐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看着面前的书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看见那些字在纸上游动,像是一群不肯安静下来的蚂蚁,排不成句子,也构不成意思。张先生讲了一段什么,他没有听见。他只知道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是有谁在外面敲门。
李承训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念唐说,“昨晚没睡好。”
李承训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念唐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如果有什么事,”他小声说,“你可以跟我说。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听一听还是可以的。”
念唐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好,我知道了。”
李承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抄书。念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朋友交得不错。他话多,但不烦;他嘴硬,但心不硬。他握笔的姿势很别扭,像是第一次拿毛笔,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比谁都用力,念唐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人读书是为了让别人看,有些人读书是为了让自己不慌。”李承训属于后者。他越慌张的时候,越要抓住一件确定的事,像抓住一根绳子。
中午,念唐没有去吃饭。他坐在明德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在催他做决定。他想起昨天在涵虚阁里,那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问他“你娘过得还好吗”。他想起那个人说话时没有回头,像是怕一回头就会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东西。他也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念唐,我是你爹”。简单得像一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皱了很久。
“高承业。”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念唐回过头。程名振站在回廊下,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的脸色比平时平静,像是专门挑了最平静的样子来见他。
“程叔叔,你怎么来了?”
“路过。”程名振说,“给你带了点吃的。”他在念唐旁边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汤和两个馒头。“你早上没吃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程名振把碗递给他,“你娘说了,要你好好吃饭。她每次来信,第一句是问你好不好,第二句就是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念唐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带着一股姜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端着碗,低着头,没有说话。姜味很浓,像母亲炖的那些汤,每一次他咳嗽的时候,母亲都会往汤里放很多姜,浓到呛鼻子,但确实管用。
“程叔叔,”他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来见我?”
程名振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他迟早会来。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他顿了顿,“你娘也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程名振说,“她让你来长安,就知道你会见到他。她让你来,就是让你来的。”
念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片姜,已经凉了一些。“程叔叔,他为什么不等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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