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父子·初识 (第2/2页)
大再来找我?”
程名振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因为他不知道你还在。他以为你和你娘都死了。你娘让他以为你们死了。”
“为什么?”
“为了让你活下来。”程名振说,“你娘做的事,每一件都是为了让你活下来。她让自己变成一个死人,让你变成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怕你被卷进去。你懂吗?那时候长安比现在乱得多,太子在争储,魏王也在争,你爹每天都有好几拨人想要他的命。如果有人知道你娘还活着,还带着你的孩子,他们不会放过你们。”
念唐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汤彻底凉了。“我懂。”他说,“但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走。”
程名振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拍了拍念唐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够暖。“等你准备好了,去见他。他知道你在哪里。”
“他还会在那里等我吗?”
“他会。”程名振说,“他等了九年,不会在乎多等两天。”
下午,念唐去了涵虚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下课之后一个人穿过回廊,走过那两重院子,在那间书阁前停下。门是开着的,像是知道他会来。
他走进去。李世民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盘棋,已经下了一半。棋局很乱,像是有人下到一半站起来走了,又像是有人故意摆成那样,等着他来解。他没有抬头,只是说:“坐下。”
念唐在他对面坐下。“我以为你走了。”
“我还没走。”李世民说,“我在等你。”
念唐没有说话。他看着棋盘上的棋子,黑子和白子交错着,像是昨天他们留下的残局。“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你是他。”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棋子,那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是真的。我是你爹。”
念唐沉默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应该问些什么,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他终于问出口,声音比他自己想的平静。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中。“我没有不要你们。”他说,“我以为你们死了。你娘写了一封信,说你死了,说你也死了。我信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我找过。”李世民的声音很轻,“找了很久。但你们藏得太好,找不到。后来我收到了那封信,信上说你娘死了,你也死了。我信了。因为我想不出她为什么要骗我。”
念唐看着他。“她现在还活着。”
“我知道。”
“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看着念唐,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像是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又像是他自己也没有答案。“我不知道。”他说,“我还没有想好。”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想好?”
“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念唐,你娘是个很骄傲的人。她愿意让你来长安见我,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了。我不能逼她做更多的事。”
念唐看着他的背影,和自己想象中一模一样——和母亲站在月光下的背影一样直,一样静,一样把一切话都咽下去只留一道轮廓给外面的人看。“我娘也总是这样站着。”念唐说,“不说话,等风过去。”
李世民没有回头。“你娘等了很多年。”
“你也等了很久。”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是。我也等了很久。”他转过身,“但我等到了。”
念唐看着他的脸。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那张脸,认真地看那双眼睛、鼻子、嘴唇,看它们和自己的相似之处。那些相似之处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像,又恰到好处地不一样。“我明天还会来的。”念唐说。
“来做什么?”
“来下棋。”念唐说,“你昨天说了,要教我活棋。”
李世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容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表情,用起来有些生疏。“好。明天这个时候,我等你。”
念唐走出涵虚阁,暮色笼罩了整座长安城。他站在回廊下,抬头看着天空。天是橘红色的,像是有人在云端烧了一炉炭。他摸了摸怀里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信纸贴着胸口,有一点暖。
他决定今晚重新写一封信,写长一点,写多一点。写他见到了父亲,写他没有哭,写他还会再去见他。因为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是一天就能解决的,有些人不是见一面就能原谅的。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母亲等了他九年,他也等了父亲九年,现在他们终于见面了,虽然还不是最好的时候,但已经不算太晚了。他走回东厢房,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
“娘,我见到他了。他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老一些,但也比我以为的更安静。他没有抱我,我也没有哭。我们下了一盘棋。他说明天还会等我。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一直等下去,但我想,至少明天我会去。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在这里很好,有饭吃,有书读,还有人教我怎么面对那些很难的事情。等我回去了,我跟你好好说。——念唐。”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这一次,他决定明天就寄出去。
(第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