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10）南泥湾纪行 (第2/2页)
杂牌军、地方武装，都打过交道。恕我直言，论精气神，能让我眼前一亮的只有一支：驻印军里的新38师。而眼前这支……“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不相上下。“
布林德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却被队伍旁边的一个细节吸引住了——
队伍左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步枪，枪身擦得锃亮，枪架成一条笔直的线。右边，同样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锄头，木柄磨得发亮，锄刃卷了边又磨平，一顺排开，竟也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枪，与锄头。左边是杀人的，右边是种地的，摆放的姿态却一模一样。
布林德忍不住问王震。王震哈哈一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中校好眼力！告诉你吧——这几十万亩地，全是我们战士一锄一锄挖出来的。三十多万亩，没有一台拖拉机，没有一头美国种的大牲口，就靠人，靠肩膀，靠这两只手。“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的手，摊在布林德面前。
观察组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方才听王震介绍时，不少人下意识以为，这么大片的平川，总得有些机械。在美国，大农场用机器开荒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可在美国人看来稀松平常的事，换成全靠人力，便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概念——那不是“农耕“，那是几十万人把山一样的荒山，一寸一寸地啃成了良田。
“简直不可思议。“一个记者喃喃道。这回，没有人反驳他。
王震又是一声令下，队伍就地解散，眨眼间又化作一个个小组，各归各位，训练、整械、备耕，井然有序，无一慌乱。他这才回过身，向众人介绍：
“驻湾部队的日常就是这样——闲时操练，农忙时耕作。部队自己种粮自己吃，保障自给自足，不给地方上添一粒米的压力；同时枪不离身，保持战斗力。一有战事，放下锄头拿起枪，随时听从征召。“
说罢，他忽然扭头，看向身旁那两个一路追着拍照的美国记者，语气诚恳里带着几分锋利：
“我说句实在话——这里的条件，已经比敌后根据地好得多了。你们有机会，真该去敌后看一看。我们的同志们在那边，是一面同日本人、伪军周旋作战，一面还要想法子生存发展。那样的日子，才真叫日子。“
他话音一顿，双手一拍，朗声笑道：
“重庆政府在国内、在国际上到处宣传，说国民党在前线跟日本人消耗，我们却躲在敌后趁机发展壮大。哼，说得轻巧！真要那么容易——他们怎么不把自己的部队也派到敌后去，好好'发展壮大'一回呢？“
话音落地，众人哄堂大笑。连包瑞德的嘴角都忍不住向上翘了翘。笑声稍歇，这位一向慎言的组长竟主动开口，问了王震一个问题：
“你们的兵源，是怎么解决的？“
这是个要害问题。包瑞德在中国待得久，国民党军队靠什么补充兵员，他心里有数——抓壮丁。绳子捆着来的兵，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兵，押到训练场上站都站不稳的兵。那不是补充队伍，那是糟蹋队伍。
王震答得爽朗，没有一丝遮掩：
“我们的基干，是当年翻越雪山、走过草地的工农红军老底子。到陕北、到延安以后，再就地吸收志愿从军、体格达标的乡民——注意，是志愿，报名的人还得挑，不是谁都收。再有，就是从全国四面八方，自己千里迢迢跑到延安来入伍的知识青年。这些人有大学生、有中学生，放下笔杆子拿起枪杆子。兵源嘛，就是这三块：老兵、老乡、学生。“
志愿从军。还要挑。
包瑞德缓缓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布林德侧目的话：
“你们的作风，的确与重庆国民政府有很大不同。“
这是一句赞叹从包瑞德嘴里说出来，几乎是最大限度的赞叹了。他一向清楚国民党军抓壮丁之弊：强拉来的兵，昨夜还是田里的农夫、铺里的学徒，今天就被绳子拴着上前线，未战先溃者十之七八。两厢对比，孰高孰下，不需要更多的话。
王震只笑了笑，摆摆手：“客人们一路颠簸，先到河边歇脚，喝点水。晌午就在谷场上，尝尝我们自己种、自己磨、自己蒸的馍！“
众人在笑声中向汾川河边走去。布林德走在队伍中间，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操练过的土地——左边是枪，右边是锄头，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各自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晚朱德说的那句话：凡是确属共同需要、确有效益的……
此刻他望着那排锄头，心里对“确有效益“四个字，有了新的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