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名 (第1/2页)
又过了半个月。
手稿复原的工作进展比预想的顺利。隰衡每天写五千字左右——他已经摸清了分寸,知道哪些地方可以写得多,哪些地方必须收着。草木卷复原了七成,虫鱼卷复原了一半,地理卷复原了三成。
贺知微每天下午会来核对隰衡写的内容。他的核对方式很特别——不是逐字逐句地看,而是先通读一遍,然后凭自己的记忆判断"这里对不对"。他的记忆力不如隰衡,但对自己写过的东西有一种直觉——哪句话像是自己写的,哪句话不像是,他能感觉出来。
"这一条不太对。"有一天他指着"地理卷"里关于一条古水道的描述说。"我原来写的不是这个语气。我原来写的是'大约',你写的是'确定'。这条水道的位置,我自己当年也只是推测,没有确认过。"
隰衡看了看那段文字。他确实写得太确定了——因为他知道那条水道的确切位置,他走过。
"你说得对。"他把那个字改了。
贺知微看着他改字,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贺知微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从入夜一直待到了半夜。隰衡从客房的窗口能看到书房的灯光——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金线晃了半夜,到子时前后才灭掉。
第二天早上,贺知微像平常一样出来了。他端着两碗粥,一碗递给隰衡,一碗自己喝。面色如常,没有熬夜的痕迹——他大概只是睡得晚,但睡得很沉。
"昨晚做什么了?"隰衡问。
"翻了翻旧书。"贺知微说。
他说"旧书"的时候,目光在隰衡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隰衡没有追问。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个信号。
三天之后,信号得到了印证。
那天下午,两人在书房里整理复原的手稿。贺知微在翻一叠从泥洞里抢救出来的残页——那些泡过水的、字迹模糊的旧稿。他在残页中翻了很久,忽然抽出了一张。
"顾兄,你看这个。"
隰衡凑过去看。
那张残页上的字迹已经洇开了一大半,但还有一小块区域保留着相对清晰的墨迹。隰衡辨认了一会儿,读出了几个字——
"……隰……衡……随国……史官……"
他的血凉了一瞬。
"这是我早年收集到的一条史料。"贺知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来源是楚国的一部残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抄本,辗转了好几手才到了我这里。上面记载了一些关于随国末期史官府的情况。"
他指了指那行字。
"你看——'隰衡'。这是一个人名。'随国史官',是身份。"
隰衡看着那几个字。
他当然知道这几个字。那是他自己——一千八百年前的他自己。
"这条史料有什么问题吗?"他问。他的声音控制得很稳。
"问题是——"贺知微把残页放在桌上,又从那叠旧稿里翻出了另外两张。"你看这里。"
第二张残页上写着:"……隰衡……咸阳……书吏……"
第三张:"……隰衡……长安……"
三张残页,三个时代,三个不同的身份。同一个名字。
"随国史官隰衡。秦代书吏隰衡。唐代某个文书里的隰衡。"贺知微把三张残页并排放在桌上。"这三个'隰衡',分布在一千多年的时间跨度里。"
他抬起头,看着隰衡。
"你说——这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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