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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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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名 (第2/2页)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竹叶沙沙响。远处有鸟叫,叫声尖锐而短促。

    隰衡看着桌上那三张残页。残页的边缘焦黄,像被火烤过。纸面上残留的墨迹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他盯着"隰衡"两个字看了很久。一千八百多年了。这两个字在竹简上、在帛书上、在草纸上,以不同的笔迹、不同的字体、不同的墨色出现,但始终是同样两个字的结构。他以为这些痕迹早就被时间吞没了——时间会吞没一切,至少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但贺知微不是时间。他是一个比时间更认真的人。但贺知微把碎片捡起来了。

    他在随国的时候叫隰衡。在秦代的时候——他换过很多次名字——但有一次,在一卷藏书的目录里,他不小心写了自己的真名。那个失误他后来花了很大力气才掩盖过去,但他不知道那卷目录的抄本辗转流传到了哪里。

    至于唐代的那个"隰衡"——那是在安潼之乱期间,他用过一个很短时间的化名。

    这些痕迹,他以为早就被时间磨掉了。一千多年的时间,足够磨掉一切。

    但他忘了贺知微。

    一个花了半辈子搜集天下知识的人,搜集的不只是草木虫鱼——还有散落在各处的文献残片。这些残片在贺知微手里被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人。

    "不太可能。"隰衡说。"但天下之大,同名的人不少。也许是巧合。"

    "巧合?"贺知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隰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他在思考的时候才会这样。

    "也许是巧合。"贺知微最终说。"也许不是。"

    他把三张残页收起来,叠好,放在了书桌的一角。

    "我今天不整理了。有些累。"他说。然后走出了书房。

    隰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三张残页被收走之后留下的那个空白的位置。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

    桌上的残页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那三个"隰衡"、三个身份、三个时代——随国的史官、秦代的书吏、唐代的某个文书里的人物。他一千多年来换了无数次名字,但只有少数几次用了"隰衡"这个真名。每一次用真名,都是因为特殊情况——随国那是本名,不需要改;秦代那次是在一卷藏书目录上不小心写顺了手;唐代那次是时间太紧迫,来不及编新名字。

    每一次都是情非得已。每一次他都以为时间会把痕迹磨掉。

    他低估了认真的人。

    这不是身份暴露——还没有。贺知微只是发现了一个"巧合",一个"不太可能"的疑点。他还没有把这些疑点和面前的"顾行"联系起来。

    但他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就像一条溪水,遇到了石头,暂时分成了两股。但迟早,它会绕过石头,继续往下游流。而贺知微不是一条随便流的溪水——他是一条有方向的河。他的方向是"知道"。一切阻碍他"知道"的东西,他都会绕过去。

    隰衡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梅树的花苞已经膨胀了,有几颗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花瓣。再过十几天,就要开了。

    他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苞。

    一千八百年前那个在随国史官府里抄竹简的年轻人,和现在站在溪山梅树下的这个年轻人,是同一个人。

    这件事,贺知微快要知道了。

    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贺知微太认真了。认真到了一种不可逆转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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