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 (第1/2页)
隰衡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在黑暗中起了身,把竹简和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包袱里。包袱不大——他从来不多带东西。一千多年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所有的家当,一个包袱就能装完。这样走的时候不需要收拾,拎起来就能走。
他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梅花开得正盛。月光下,白色的花瓣像一层薄薄的雪,覆在枝头。花香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不是甜,是冷,一种带着微微苦味的冷香。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书房的灯亮着。
他愣了一下。书房里传来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他的鞋面上。
"贺兄。"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贺知微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卷手稿,旁边放着砚台和毛笔——他也在连夜写东西。但让隰衡注意的是桌上的另一样东西:一叠裁好的纸,已经装订成了一本小册子。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溪山丛录"。
不是原来那部大书的手稿——那部大书的手稿在山洪中毁了大半,还没有复原完。这是一本新的册子,薄薄的,像是从大书中摘录出来的。
"你要走了。"贺知微说。不是问句。
隰衡站在门口。"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要走之前,都会在前一晚去院子里站一会儿。"贺知微说。"你在梅树下站了三晚。第一晚你在想事情,第二晚你在下决心,第三晚——就是今天——你来敲门。"
隰衡没想到自己的习惯被看得这么清楚。
"你要去多久?"贺知微问。
"不知道。"隰衡说了实话。"也许半个月。也许更长。"
贺知微点了点头。他把桌上那本小册子拿起来,递给隰衡。
"拿着。"
隰衡接过来翻了翻。
册子里的内容是从《溪山丛录》各卷中精选出来的条目——每一种草木、每一种虫鱼、每一条水道、每一块古碑——都是最精华的部分。字迹工工整整,比平时写的端正得多。每一条的旁边都画了插图,线条精细,和正式版本的一样认真。
"这是——"
"摘要本。"贺知微说。"我把最重要的部分抄了一份。你带着路上看。"
他顿了一下。
"也免得我担心你走了就不回来了。有了这个,你就得帮我挑错——这是我让你带着的真正理由。"
隰衡看着那本册子。
他知道这不是"挑错"的事。贺知微是在给他一样东西——一种联系。你拿了我的心血,你就得回来还。
"好。"他把册子放进包袱里。
"还有一件事。"贺知微从桌下拿出了另一样东西——一卷帛书,折得很小。"这个,帮我带到汴京去。交给城南瓦子巷的一个书铺——赵记抄书铺。上面的地址我写了。"
隰衡接过帛书看了看。上面确实写了一个地址——瓦子巷。
"什么东西?"
"一篇序文。"贺知微说。"我替一个老朋友写的。他等了很久了。你路过汴京的时候,帮我带过去。"
隰衡把帛书收好。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老朋友的序文"——贺知微在给他一个任务。一个让他必须去汴京、必须走那条路、必须经过暗线节点的任务。
贺知微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他不知道细节,但他知道隰衡不是去"带书"的。
"贺兄。"隰衡说。
"嗯?"
"你不问我到底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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