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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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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口 (第2/2页)

    贺知微把手里的毛笔放在笔架上,抬起头看着他。

    "顾兄,你是你。你做什么都有你的道理。"他说。"我不问,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你不想说。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他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最好奇的事,就是'知道'。但我也知道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知道的。是用来等的。"

    隰衡看着他。

    灯光在贺知微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不是全白,是黑中夹着几缕,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今年五十七岁了。在一个凡人的一生中,已经过了大半。

    "我去去就回。"隰衡说。

    "好。"贺知微重新拿起毛笔。"路上小心。早些回来。手稿还没抄完呢。"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蚕在吃桑叶。

    隰衡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脚步踩在院子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梅花的香气在他身后弥漫开来,浓一阵淡一阵,被晨风裹着,送出了院门。

    沿着石板路下山的时候,天开始蒙蒙亮了。山谷里的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一片,把下面的村庄遮住了。只有山顶的几棵树露在雾上面,像几座浮在云海上的小岛。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溪山的院落已经看不清了——被雾挡住了。但他知道那个院落在那里。梅树在那里。石桌在那里。书房里那个弓着背写字的人在那里。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石板路上还有昨夜露水的痕迹,踩上去微微打滑。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到了渡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在渡口的茶棚里坐下来,要了一碗茶。茶棚老板认出了他——上次来过的那个年轻人。

    "又来啦?"老板说。"今天坐船去哪?"

    "去汴京。"隰衡说。

    他端着茶碗,看着渡口的水面。河水在晨光中闪着碎银一样的光。远处有一条船正在靠岸,船头的水手在吆喝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本贺知微给的《溪山丛录》摘要本,翻开来。

    第一条写的是石衣。

    "石衣。生活水石壁之上,色绿,触之滑如脂……"

    隰衡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墨迹已经干透了,但纸面上还能感觉到毛笔留下的微微凸起——贺知微写字用的力道比平时大一些。

    他把册子合上,放进包袱里。

    船靠岸了。船头的水手把缆绳套在码头的木桩上,跳板搭了下来。旅客们陆续起身,拿着行李往下走。

    隰衡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已经凉透了,带着一股涩味。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走出茶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河面。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几只白鹭站在岸边的浅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本《溪山丛录》摘要本,又翻开了。

    石衣的那一条下面,是雷劈芝——贺知微记录的那种在被雷劈过的松树上长出的灵芝。再下面是那丛南唐界碑旁的野草——贺知微连野草都记了,说"碑旁之草,年年受碑影之荫,叶片较同种野草宽一分,色深一层"。

    隰衡看着这行字,脸上浮起了一点笑意——很浅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那种。

    贺知微连草都比别人看得细。

    他把册子合上,放进包袱里,走下了跳板。脚下的船板嘎吱作响,河水在船底轻轻拍打着,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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