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秦王世子朱尚炳 (第2/2页)
手也顿了顿。
朱允炆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了?”林昭问道,“偏院住得不舒服?还是想回西安?”
“不是。”朱尚炳摇摇头,“伯父,听说您建立了一座黄埔军校,我想去学。”
林昭挑了挑眉。
“我想去京营。”朱尚炳的声音不大,但有些倔强,“我父王在的时候说过,秦王一脉世镇西安,掌兵权,是要替朝廷守西北大门的。我将来也要带兵,不能只会读书。我想去军营里住,跟军士们一起操练,一起起居。好男儿马革裹尸,不该躲在宫墙里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才十三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圆润,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朱允炆咽下嘴里的肉,想说“你比我还小呢,怎么就去军营”,被吕氏按住了手。
林昭没有说话。
朱尚炳说“好男儿马革裹尸”,这话没错。
可十三岁的孩子说这话,不是因为他真懂什么叫马革裹尸,是因为他怕。
他刚没了父亲,秦王一脉只剩下他这一根独苗。
他住在东宫,是伯父的恩典,可他姓朱,是藩王世子,是皇爷爷二十多个孙子里头排在前头的那一个。
他住得越舒服,就越有人看着;伯父对他越好,就越有人眼红。
去军营,住军营,跟最底层的军士一起摸爬滚打。
苦是苦,可那是他自己的苦,是自己的本事换来的。
别人说起来,那是秦王世子有志气,不是东宫养着个吃闲饭的
林昭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这小子还是有些城府的,他这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这孩子没了爹,不想再靠任何人。
他要去军营,就是要把自己变成一把刀,一把能护住自己、护住秦王一脉的刀。
至于这把刀要受多少苦、流多少血,他不在乎。
“行。”林昭放下茶盏。
朱尚炳猛地抬起头。
“黄埔军校里不设少年营,里面收的都是战场上摸爬滚打起来的兵汉子。”
“但我得跟你说清楚,军校里可没有秦王世子的优待,你去了,就是普通一兵。操练偷懒要挨鞭子,内务不整要罚跑圈。你受得了?”
朱尚炳挺直了背:“受得了。”
“别急着说。”林昭笑了笑,“明日卯时起床,先去跑十里地。跑不下来,乖乖给我回东宫念书。”
朱尚炳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吕氏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她又往朱尚炳碗里添了一筷子羊肉,轻声说:“先吃饭,吃完再说这些。”
“哦,对了,”林昭拍了拍朱允炆,“明日卯时你也一起起床跑步,减减肥。”
“啊?”
朱允炆哀嚎一声,把脸埋进碗里。
朱尚炳看着他们父子俩斗嘴,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父王走后,他头一回笑。
桌上的铜锅还在咕嘟咕嘟响着,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朱尚炳拿起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片羊肉。
肉片在汤里涮了这么久,已经老了,可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
东宫后头有一片空场子,原是堆杂物的地方,林昭去年让人清出来,铺了碎石,当校场用。
四角立着石锁,墙根底下搁着几根木枪,都是给朱允炆练手用的。
林昭穿着一身短打,站在场子中间,手里攥着一根计数的竹签。
朱允炆站在他左边,哈欠连天,眼睛都没睁开。衣裳倒是穿得齐整,就是腰带系歪了。
朱尚炳站在他右边,穿着昨日从包袱里翻出来的一身旧短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规矩说在前头。”林昭把竹签往地上一插,“绕场子跑十圈,一圈大概一里地。跑不下来,自己走回东宫,往后别再提黄埔军校的事。”
朱允炆嘟囔了一声:“父王,十圈太多了,我不想去黄埔军校,那我先跑五圈行不行?”
“滚犊子!”林昭瞪了他一眼,“你弟弟跑多少你跑多少,别废话。”
朱允炆瘪了瘪嘴,偷偷看了朱尚炳一眼。
朱尚炳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小臂。
他胳膊上没什么肉,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林昭哨子一吹,两个人跑了出去。
头两圈还行。
朱允炆到底是东宫养大的,底子不差,步子迈得开,呼吸也稳。
朱尚炳跟在他旁边,步子比他小,频率快,跑得不快不慢,两个人挨着。
第三圈开始,朱允炆的步子乱了。
他呼吸粗起来,鼻翼一扇一扇的,脸从白转红,第四圈跑到一半,他开始走,两手撑着膝盖,弓着背,像一只被太阳晒蔫了的虾。
“父王——”他喊道,“我不行了——”
“走回去也行。”林昭笑道,“功课今天翻倍。”
朱允炆哀嚎一声,直起身来,又拖着跑了几步,脚底下的碎石被踢得飞溅。
朱尚炳还在跑。
他跑得也不好看,他的脸涨得通红,汗珠子从额角淌下来,把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
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丝缝都不透。
朱允炆在后面喊他:“尚炳——你跑你的——别等我——”
朱尚炳放慢了步子,慢到几乎算走,然后侧过身,伸出一只手。
“一起。”他断断续续地喘着。
两个人并肩跑。
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
朱允炆已经跑得意识模糊了,眼睛只盯着前面朱尚炳的后脑勺。
朱尚炳的步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可就是不停。
他嘴里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下巴上全是汗,有几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第八圈的时候,朱尚炳的腿软了一下,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朱允炆拽了他一把,把他拉住了。
两个人都踉跄了几步,可到底没倒。
“你别跑了,”朱允炆喘着气说,“你歇会儿,我替你——”
“不用。”朱尚炳甩开他的手,又跑起来。
林昭站在场边,看着朱尚炳。
那个十三岁的孩子跑得歪歪扭扭,快要散架似的,可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那种倔,林昭太熟悉了。
他自己刚穿越来那会儿,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帮虎视眈眈的兄弟,满朝文武的审视,也是这么一步一步挪过来的。
第十圈跑完,朱尚炳没停,又往前跑了几步才刹住。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
朱允炆直接瘫坐在地上,仰面朝天,像一条晒干的鱼。
林昭走过去,在朱尚炳面前蹲下来。
“伯父,”朱尚炳喘着气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跑完了。”
昨天夜里,这孩子一个人站在偏院门口,望着东宫的围墙看了很久。
那时候朱尚炳以为没人看见他,其实林昭就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
那个瘦小的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杵在那儿,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园子里的树苗,根还没扎下去,风一吹就晃。
林昭伸手,把朱尚炳拉起来。
“去军校的事,”他说,“我答应了。”
朱尚炳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
“先回去换衣服,上午我送你过去。”
朱允炆在地上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叫:“父王——那我呢——”
“你什么你,”林昭踢了他一脚,“回去洗澡,换衣裳,辰时去书房,方先生今日讲《史记》,不允许迟到!”
朱允炆哀嚎着爬起来,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往东宫走。
林昭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签,把上面沾的碎石拍掉。
天已经大亮了,日头从东宫飞檐上斜斜地照下来,把空场子照得一片敞亮。
他把竹签插回桶里,转身往回走。
边走边想,回头得给朱尚炳找双好鞋,去军营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跑操练,得有一双合脚的鞋。
还有,黄埔军校那边得打个招呼,秦王世子的身份不能摆出来在明面上,可也不能真让人欺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