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四百个人吃什么 (第2/2页)
然后再倒进碗里。
碗底铺了一层。
陈九斤把碗端起来。
碗很轻。
他转身走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七点五十五,队伍快到尾。
排在倒数第八个的是一个瘦子,三十来岁,是二层的,姓关。
他打完饭没有走。
他端着碗站在窗口旁边,往队伍后头看。
队伍最后那两个是从医务室过来的,走得慢。
前头那个手上缠着纱布,端碗端得别扭。
关那个瘦子等到他打完饭,走过来。
他把自己碗里的饭,用筷子拨了大概一半,拨进那个人碗里。
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愣住了。
“我今天不搬东西。”关那个瘦子说。
“我今天在屋里。”
他说完就走了。
八点十分,人散得差不多了。
陈九斤端着那个碗,走到食堂最里头那张桌子边坐下。
碗里那一层米饭他吃了十分钟。
吃完他把碗放下。
他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
他写了一行。
第一百六十六天,早六时五十定表。重体力四十六,病号十九,其余三百四十一。二八六/二五五。我一三〇。
写完他把笔停了一下。
他又写了一行。
关姓,二层,早七时五十五,分半份予伤者一人。未记名。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他抬起头。
后厨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手上戴着一双胶皮手套,手套上还挂着水。
蔡三平。
他在后厨洗碗,洗了两个多月。
他站在门缝后头,没有出来。
他往食堂这边看。
他看的不是陈九斤。
他看的是墙上那张表。
那张表贴得低,从他那个角度只能看见上头三行。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门缝合上了,回去洗碗。
陈九斤坐在桌子边上。
他没有过去。
上午九点,一层大厅。
程立本上来找他。
大厅里那会儿有二十几个人在看墙。
“九斤。”
“嗯。”
“有人问了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你那一份减一半,减下来一百三十克。”
“四百零七个人分,一个人分不到半克。”
“他说,这有什么用。”
大厅里那二十几个人转过头来了。
陈九斤站在墙前面。
“他问得对。”
“没有用。”
“一百三十克,四百零七个人分,一人多不到半克。”
“半克是一粒米。”
“不到一粒米。”
程立本没有说话。
“我减这一半,不是为了省粮。”陈九斤说。
“那是为什么。”
“为了往后这十天,我说话你们肯听。”
他往墙上那张表指了一下。
“这十天里,粮是我分的。”
“分粮的人手上有一把勺子。”
“手上有勺子的人说话,底下听的人心里总有一杆秤。”
“他先要称一称:你分给我的,跟你分给你自己的,是不是一样多。”
“称完了他才肯听你后头那句。”
“我把自己那份压到最低,那杆秤就不用称我了。”
“他们省下称我的那点功夫,能拿去干别的。”
“比如算一算表上那五克到哪儿去了。”
大厅里那二十几个人没有出声。
“这一样跟省粮没关系。”陈九斤说。
“这一样是省事。”
程立本站在那儿。
“那你身上顶得住吗。”
“十天顶得住。”
“十天以后呢。”
“十天以后不吃这个数了。”
“为什么。”
“因为十天以后要么有粮,要么没有。”陈九斤说。
“有粮,这张表就废了。”
“没粮,这张表也废了。”
“这张表只管十天。”
第二天,第一百六十七天。
表底下多了一行:昨天吃了一百二十五点二公斤,剩两千三百九十九点八。
第三天。
剩两千二百七十四点四。
第四天。
剩两千一百四十九。
那三天里,重体力那一档加了两个人,病号那一档去了三个又来了四个。名单天天在改,改一回隋满堂就重抄一张贴上去。
第四天晚上,医务室那十九个变成二十一个。
多的那两个是机房的。
他们不是病,是站不住。
第五天早上,第一百七十天。
隋满堂上四层去抄剩多少。
他上去的时候是六点十分。
六点二十他还没有下来。
六点半,陈九斤上去了。
隋满堂站在仓库门口,没有进去。
“隋哥。”
隋满堂让开半步。
四层仓库北墙那一排,原先是两排码到窗台高的粮。
现在只剩一排。
一排也不满。
从门口这个角度,能一眼看到最里头那面墙。
墙根是空的。
“九斤。”隋满堂说。
“我抄了。”
“两千零二十三。”
“数没错。”
“可是我站在这儿,我数不清了。”
“怎么数不清。”
“前几天我数的是袋子。”隋满堂说。
“今天我一眼就看完了。”
“一眼能看完的东西,人心里就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