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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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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传票」 (第2/2页)

哈欠……所有关于那一天的细碎片段,似乎都被压缩、封存在这短短的八位数字里了。

    她连这个都记得。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他突然有点想吐。

    他拿着卡下了楼,步行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一家工商银行的ATM。

    插入卡片,屏幕提示“请输入密码”。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数字键上按下:2-0-1-3-0-5-1-2。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转到余额查询界面。

    数字显现出来:800,000.00。

    八十万。一个整数。不多也不少。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0”,三个零,并列在一起,像是三颗冰冷而坚硬的钉子,牢牢钉在他的视线里。

    这绝不是苏眠能随意拿出来、无关痛痒的零花钱。这大概是他当年为了《大河》的后期制作,咬牙跟学校借的那笔启动资金的零头,是她用写书的稿费辛辛苦苦攒了两年才剩下的全部积蓄,也是此刻,他裤兜里那部旧手机的价值都远远比不上的、一串沉甸甸的数字。

    屏幕再次闪烁,弹出提示:“是否打印回执?”

    他按下了“否”。

    卡片被机器吐了出来,拿在手里,塑料外壳被机器的热度烘得有些温吞。他将它塞回钱包的夹层,和那张显示着-2347.5的银行卡紧紧贴在一起。

    回酒店的路上,他在便利店买了瓶最便宜的二锅头,就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仰头灌了两口,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才转身上楼。

    房间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地毯的气味。他坐下,把那张天蓝色的银行卡掏出来,郑重地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摆着那张写着密码的纸条。手机里,那个收藏着的“黄五角星”视频还在,小鹿依然在不知名的河边低头饮水;苏眠的八十万静静躺在卡里,像一条沉默的河;而赵鹏程那边的债务,依旧在无形的账本上不停地滚动、累积。

    他躺下来,仰面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细长的裂缝。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苏眠不是什么需要攀折草木的美人,赵鹏程也更不是樵夫。是草木自己,主动折下了一根尚且青翠的枝条,递给另一棵快要从内部烂透的、濒死的枯草,对他说:拿去,好歹堵一堵你身上正在溃烂的伤口。

    他摸出手机,搜索苏眠出版社的地址——是她几年前签售时去过的那个老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然后他再次下楼,去前台买信封和邮票。前台小妹看到他买邮票时明显愣了一下:“顾先生,您要寄信啊?”

    “嗯,”他点点头,“有些事,老式一点的方式或许更合适。”

    回到房间,他趴在那张小床上,开始填写信封。

    牛皮纸的大号信封,他用钢笔,一字一字地写:北京市XX区XX出版社 苏眠 收。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力透纸背,郑重得不像在写信封,倒像是在签署一张至关重要的欠条。张工把那张卡装进信封,没往里面塞任何纸条,只把卡小心地用纸巾包了一下,防止刮擦。封口前他顿了顿,笔尖无意识地在封皮角落点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留下任何字迹。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径直走到邮局,把信投入那个红色的老式铁皮投信筒里——他没选择快递柜,而是这个需要亲手推开的、会发出哐当一声响的旧式信筒。听着那声闷响,他喉咙里堵了许久的那口气,才仿佛终于咽了下去。寄完信,他没有停留,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苏眠以前住的小区地址。

    司机问具体哪一栋,他只含糊地回答“不知道,到了再问问人吧”。老小区是九十年代的砖楼,墙皮斑驳脱落,痕迹像生了银屑病。他走上三楼,单元门没锁,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重重跺了下脚。“咚”的一声,灯亮了一秒,随即熄灭。他又跺了一次,灯光再次短暂亮起,照亮了灰白墙壁上那些年复一年覆盖张贴的疏通下水道小广告。302室。门漆是褪了色的奶白色,门缝底下塞满了东西,几乎要溢出来:一份外卖袋(凉皮的汤汁漏了,洇出油渍)、几张快递取件通知单、还有一张超市促销传单。最上面的一个塑料袋,已经蒙了薄薄一层灰网。

    他抬起手,指节悬在门前,最终没有敲下去。他就那么站着。楼道里的气味很冲:不知哪家炖肉的香味混着公共厕所隐约的反味。以前他来接她吃饭,她开门总要慢上半拍,然后才探出半张脸,笑着看他。现在门后是一片死寂。他又跺了跺脚,灯亮了一秒。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的楼梯却传来了脚步声。

    “哎,找谁啊?”是个中年女人,手里拎着菜,钥匙串缠在手指上,正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他穿着旧羽绒服,胡子拉碴,既不像这里的业主,也不像上门推销的。

    “找苏眠。”顾明远说,“她搬走了?”

    女人站定,上下扫了他几眼:“搬了好几个月了。你谁啊?”

    “朋友。”

    “她搬走那天我还纳闷呢。”女人似乎放下了防备,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说,“搬走前一个礼拜吧,有个男的来找她,穿着西装戴眼镜,瞅着挺斯文,苏老师一开门脸‘刷’一下就白了,躲进屋里说了半天话,出来时那男的还笑呵呵的……后来没过几天她就找了搬家公司,大箱子小箱子拉走了,就留了个小纸箱放我这儿,说‘以后可能有人来取’。”

    顾明远的心往下沉了沉:“西装眼镜。”

    “啊,四十来岁?肚子有点……”女人比划了一下。

    赵鹏程。

    他没接话,指了指女人家的门:“那个纸箱还在吗?”

    “在呢,一堆旧书,挺占地方的。”女人把菜放在鞋柜上,“你就是来拿东西的?”

    “嗯。”

    女人当真进去把纸箱拎了出来。一个小纸箱,体积不大,掂着不算重。顾明远接过来,沉甸甸的是书本特有的那种沉。

    “谢了。”

    他抱着箱子下楼。走出单元门,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但副驾的车窗降下了一条缝。车牌他眼熟——那是第7章里跟踪过他的车,后来在鹏程大厦外面也晃悠过。

    他没有停下脚步,抱着箱子朝反方向走去。奥迪的车窗没有升上去,但也没有跟上来,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只趴伏着窥伺的狗。他走到附近一个小公园的长椅旁坐下,打开了纸箱。

    里面全是书。都是他的书:《大河纪事》画册、《纪录片的美学与社会责任》、甚至还有他早年参与编纂的《民间影像志》。他随手翻开几本,扉页里或者书页间都夹着窄窄的便签纸,上面写着日期和一句话:

    “2014.10.17 他说‘时间是证人’,我信了。”

    “2016.3.2 他骂资方那段,台下我鼓掌手都拍疼了。”

    “2019.冬 他剪片子熬到凌晨三点,我给他送粥,结果他自己睡着了。”

    最底下是一本论文集,封面右下角有一道水渍干透的印子,圆圆的一片,形状像片叶子。翻开扉页,上面的字句最长:

    “2014.10.17。他站在台上说:‘纪录片是时间的证人。’我相信了。所以我等了十年。——眠”

    在这行字的下方,有人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只倦鸟,翅膀歪斜着,像是已经没有了飞翔的力气。

    顾明远把书合上,紧紧压在手掌心。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可他的指尖却一片冰凉。

    十年。她等了他十年,等来的结果,是一本几乎将他彻底捅穿的书,是一张存了八十万救他急的银行卡,是赵鹏程找上门去吓唬她。

    纸箱最底下还有一张拍立得相片,已经有些褪色了。照片里是他、苏眠、还有几个学生,背景是黄河边,他正举着摄像机笑着,而她低头看着取景器。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第一次觉得镜头后面是有人看的。”

    他把拍立得重新夹回书里。抱着箱子站起来时,街对面那辆奥迪的车窗已经升了上去,车子缓缓启动,滑入车流,没有停留。

    他忽然想起赵鹏程说过的那句“我让她撤的”。

    苏眠撤了诉,搬了家,留下了这些书,留下了那张卡。

    她不是在躲他,她是在清场。把自己从他这摊烂账里一点点往外抽离,在抽身干净之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拉了他一把。

    “……傻逼。”他对着面前的空气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赵鹏程,骂苏眠,还是在骂十年前黄河边那个意气风发举着机器的自己。

    他回到酒店退了房。行李只有一个背包,纸箱塞不进去,他用一件旧T恤把箱子裹了裹,抱在怀里。前台的小姑娘看他抱着摞书,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礼貌地说:“顾先生慢走。”

    他走了出去,没有回村,也没有去兰州。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他迟疑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那边先是沉默了两秒,静得仿佛能听到电流细微的杂音。随后,一个女声响起,声音带着些许空旷的回响,像是在咖啡馆或类似的空旷场所里。“顾老师,我是林舟。”对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种急切的郑重,“苏眠把您的地址告诉我了。请您听我一句——赵鹏程手里,有她当年投稿邮件的完整备份。那些东西,足够他咬死苏眠是‘虚构事实、恶意诽谤’。她这么做,其实是在替您填补当初留下的那个缺口。”

    顾明远没有立刻回应。他怀里抱着一摞刚从旧居整理出来的书,站在北京午后厚重的灰霾之中,身形显得单薄而凝固。街道上车流声沉闷地滚动着,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通话随即被切断。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硬质纸箱的棱角透过薄薄的衬衫,清晰地硌在他的肋骨上,带来一阵细微却持续的钝痛。他仰起头,试图望向天空,然而视线被两侧高耸的灰色楼宇牢牢框住,只余下一道狭窄的、被污染的缝隙。就在那缝隙里,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正飘荡着,被看不见的气流托举着,忽高忽低地打着旋,迟迟不肯落下。

    这悬浮的姿态,毫无缘由地让他想起了另一片叶子——许多年前,卡在老家屋后那条浑浊排水沟边沿的那一片。也是这般要落不落,被泥水半浸着,最终会腐烂在那里。

    起风了,带着尘土和金属的气息。他低下头,无声地想:这场迟来的雨,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落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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