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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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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 「票」 (第2/2页)

,又要趴到窗边,拿小手哈着气擦玻璃:“爸你看外头黑咕隆咚的!”

    爹说:“钻山洞呢,过会儿就亮了。”

    顾明远靠着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又凉,又震。

    然后灯真的全灭了——进了隧道。整节车厢“嗡”一声沉进黑暗里,应急灯没亮,只有远处车头的灯光从顶棚缝隙漏进来一线灰白。这黑暗不像夜晚那种,而是实心的,像棉被闷头捂住那种,耳朵一下子变得异常敏锐:娃吸鼻子的声音、爹打火机点烟那声“咔”、邻座老头假牙磕碰的轻响、还有自己的心跳。

    “……爸。”娃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我看不见了。”

    “没事。”爹的烟头红了一下,“一会儿就亮了。”

    车厢静了几秒,只有轮子敲打铁轨,密集得像倒计时。

    顾明远在黑暗里睁着眼。玻璃映不出他的脸,只有自己眼眶里还存着一星半点微光。他突然想哭,却不是因为娃说的那句话,而是“一会儿就亮了”这简简单单五个字——是谁教给孩子的?许是当爹的随口一接,可偏偏就砸在了他心上。这几个月以来,他不就是在等,能有谁对他说一句“一会儿就亮”吗?没有人说,他自己更不敢说出口。

    眼泪先从眼角淌出来,沿着耳廓流下去,起初是温热的,流过皮肤就慢慢凉透了。

    他没有抽鼻子,就任它那么静静地流。沈婉清那绿皮本子上深深的对折印、小鹿石膏摆件咧开的笑、苏眠裤脚上干硬的泥壳、赵鹏程说话时喷出的唾沫星子、阿杰那枚被他捏在手里攥出汗的U盘……全都在这一片黑暗里无声地过了一遍,像剪辑片子时拉动时间轴,一帧一帧,不删不剪,只是任凭它们流过眼前。

    三十秒?还是四十秒?

    光最先是一道缝隙。

    隧道出口处,头顶那一线白光劈头盖脸地凿了进来,起初极细,紧接着猛地向两旁豁开——形成一个椭圆,越扩越大,光里裹挟着山的轮廓、枯草的影子、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跳出来,最后光终于整个儿吞没了车窗,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母体里奋力挤出生天。

    车厢顶灯也跟着一齐亮了起来。

    顾明远没有抬手去擦泪,光线直直打在他脸上,那水痕便成了一道亮晶晶的印记。娃“哇”地一声欢呼:“亮啦!爸你看山!”当爹的“嗯”了一声,顺手掐灭了烟。没人注意顾明远的脸。

    他慢慢地抬起手,用拇指抹了下眼角,指腹上是湿的。他转头看向窗外,黄土坡一层叠着一层,没有雪,干得裂开了缝,就像他茶室门口那盆兰花的土。刘长卿写“风雪夜归人”,那他这算什么呢?没有风雪,没有家,只是归向一条浑浊的河。

    天快亮的时候,火车到了运城。

    站名是蓝色的牌子,广播里的女声带着晋南口音:“运城到了,下车的旅客请拿好行李……”

    人潮哗啦一下涌了出去。顾明远拎着箱子跟在那对父子后头,娃跑在前面,爹在后头喊:“慢点!看崴了脚!”

    出站口没有拦检的闸机,直接敞开着。站前小卖部的收音机开得响亮,老板蹲在门口刷牙,白色的泡沫堆在嘴角。收音机里正播着新闻快讯,女声清脆:“……鹏程影业实际控制人赵鹏程涉嫌挪用资金、合同诈骗,今晨被警方带走调查,知情人称事件与多部影视项目的违规补贴有关……”

    顾明远从旁边走过,鞋底擦过湿漉漉的地砖。

    老板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抬头看了他一眼,顺手把牙刷往兜里一插:“师傅,要车不?去壶口瀑布去不去?”

    他停住了脚步。

    风刮过来,不像北京那么冷冽,带着一股干涩的黄土味儿,直往肺里钻,像有谁张着嘴在粗重地喘气。

    “去。”他说。

    老板指着院里趴着的一辆银色面包车:“五十块,凑够四个人咱就走。”

    他坐在了副驾驶。车发动了,后视镜上挂着一枚毛**像章,晃晃悠悠的。车开出城,楼房渐渐稀疏,庄稼地多起来,电线杆扯着黑色的电线向远处延伸。那娃和他爹坐的另外一辆出租车超了过去,车窗摇下,娃举着半个橘子朝他晃了一下,没认出他来。

    顾明远摸出关机的手机,没有打开。

    他看着窗外,黄土塬越来越高,远处隐隐约约笼着一片雾,雾气底下,一条带子似的河流现出了轮廓,颜色却不对——不是绿的,是一片浑黄。

    司机嚼着口香糖:“看瀑布啊?这个季节水不大,但冬天有冰挂,也挺值得看。”

    “嗯。”

    “就你一个人?”

    “嗯。”

    “前头还有个作家也去看,女的,拄着棍子走不动,搭我车来着,你没准能碰上。”

    顾明远没有接话。

    他掏出那张票根,已经捏得皱巴巴的,顺手扔出了窗外。纸片飘了两下,落进了路旁的黄土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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