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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白色羽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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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白色羽绒服」 (第1/2页)

    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中曾发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又说:“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其实没人知道是谁最先看见了河。大约是河先看见了人。月光是冷的,黄河水是浑的,谁站在这里,谁就成了那年那月的影子。

    他往前挪了半步,帆布鞋底把脚下那块石头踩得更实了一些。

    顾明远没出声喊,也没有快步上前。

    他只是松松垮垮地往前挪,鞋底蹭着冻酥了的青石路面,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像是生怕惊动了岸上那一点白色的人影。

    风又把水汽和薄雾推过来一层,那白色的身影先模糊了边缘,再慢慢被雾气重新咬出形状——肩窄,个头差不多,站姿有点斜斜的,像是个惯用左肩扛三脚架的摄影师。

    走到离着还有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雾恰巧散开一条缝隙,冬日午后斜斜的光线劈下来,照亮了那女人的侧脸:很年轻,脸圆圆的,正举着手机自拍杆费力地够着角度,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戴着一顶毛线帽,不是苏眠从前喜欢的那种旧发箍,而是流行的网红款,顶上还缀着一个毛球。

    不是她。

    也不是他潜意识里期待会出现的任何一个人。

    心脏里那点虚浮的、悬着的劲儿,“噗”一下泄掉了,像是气球被针扎了个眼。

    他倒没觉得有多少失落,反而是一股子荒谬感先冒了上来——顶着寒风站在这老半天,潜意识里竟以为河滩上真能凭空长出什么答案来。

    苏眠拄着树枝走了十里地来看他,沈婉清弹奏《月光》想要献出自己仅有的一切,小鹿拖着打石膏的腿在地上画笑脸……她们都像是他拿粉笔在地上画的圈,他跳出这个圈,总指望着外头能有人伸手接住他。

    结果圈外头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拍抖音的陌生姑娘,风一吹,她羽绒服的下摆扑棱着,像谁在笨拙地抖着翅膀。

    他默默地退了一步。

    没有转身就跑,也没挤出尴尬的笑,只是简单地退回去,脚跟抵住身后生了锈的栏杆,手扶了上去。铁栏杆冰凉,隔着夹克衫的袖口,那股寒意还是扎进了骨头里。

    “……‘初见月’的,到底是谁呢。”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张若虚问的是江边谁最先看见了月亮,月亮又是哪一年才第一次照见人。

    其实反过来想也一样——黄河在这里站立了多少年,它最先记住的又是谁的脸?大概谁也不记,大水冲过,泥沙一糊,所有痕迹就都被抹平了。

    他顾明远此刻站在这儿,和那个陌生姑娘站在这儿,对黄河来说没什么差别,都只是一块暂时挡了会儿风的石头罢了。

    他没再看那个姑娘,转过身,沿着观景台的台阶往下走。

    台阶又陡又滑,上面结着冰渣,还混着被踩实的黄泥,他下得很慢。身后瀑布的轰鸣声——“咚—哗啦”——变得越来越闷,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他背后,慢慢把一扇沉重的门给带上了。

    河滩底下反而更静。

    游客们懒得爬下来,都挤在上面的平台拍栏杆合影。底下是冬天水退后露出来的乱石滩,石头缝隙里冻着薄薄的冰壳,一脚踩上去就是“咔嚓”一声脆响,像是踩碎了一块饼干。他找了一块大些的卵石坐下,屁股底下凉得一个激灵,但他懒得再起身。

    河水就在脚边流淌着。

    这不是从悬崖上跌宕而下的那一段,而是摔完之后缓缓淌过来的平稳水流,颜色黄得发褐,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色泡沫,偶尔有塑料瓶盖、烂树叶跟着水流打转。

    冬天的河瘦了许多,露出了河床的脊梁骨,一些石头的尖角戳破水面,看着像是谁的骨头硬生生顶破了皮肤。

    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手背皮肤干燥皲裂,指甲缝里兰州的泥土早就刷洗干净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印子。

    他下意识去掏手机想看时间,掏出来才想起早就没电黑屏了,捏在手里像块冰冷的废铁。

    他索性把手机扔在旁边石头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想暖和一下,又觉得没意思,重新拿了出来——干脆蹲下身,是那种单膝几乎跪地的姿势,凑近了水边。

    指尖先触碰到了水面边缘的冰壳。

    “嘶——”,冰是那种了无生气的死凉。

    他继续往下探,指节没进了浑浊的水里。水太浑,看不清手指的纹路,只觉得一股钝钝的、沉甸甸的寒意,顺着皮肤下的血管往手腕脉搏处爬。

    他没缩回来,反而把手掌整个摊开,向下按进水里,像是要按住谁的肩头。

    然后,他屈起手指,捧起一捧——黄浊的河水从他并拢的指缝里不断漏着,但还是兜上来小半掌,在他掌心微微晃动着。

    “温的。”他脑子里突兀地蹦出这两个字。

    这当然是一种错觉。

    零下三四度的天气,河水刚刚砸下冰挂,怎么可能温热。不过是手早已冻得麻木,冷热知觉失了灵,是神经在骗自己。

    可那捧水贴着掌心肌肤晃动的瞬间,他的确真切地感觉到一丝暖意,像是含过一口热茶又吐出来残留在唇齿间的感觉,又像是谁曾紧紧攥住他手心时留下的那点汗湿。

    他蹲着不动,只是看着水从指缝间一滴滴往下漏。

    先是漏得快,后来慢了,最后只剩一点湿黏黏地挂在掌根。水滴落回河面,悄无声息,只晕开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很快消散,浑浊的泥汤子又恢复了平静。他再捧起一捧,水依旧从指缝漏走。三捧,四捧。

    这多像时间。

    也像那纠缠他的一千四百万债务,像绿色离婚证上反复折叠压出的白色折痕,像小鹿笔记本里那句被他瞥见的“不敢面对”,像赵鹏程手机里那些最终没有发出的威胁短信。

    他这半年来拼了命想攥在手里的东西——名声、债务、旧情、怨恨——都像是这捧黄河水,手指并得再紧也留不住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皮肤的纹路间褪去,慢一点,再慢一点,然后彻底消失,什么也不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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