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张纸 (第1/2页)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秀兰给帮工的媳妇们结了工钱,每人多发了五毛,又用油纸各包了半斤糕点,让她们带回去给孩子吃。刘嫂子那份最厚,除了工钱,王秀兰又塞给她两斤白面。刘嫂子不肯要,王秀兰说:“这阵子你起早贪黑,比我上心。给你你就拿着,过个肥年。”刘嫂子揣着东西,眼睛红红的,嘴上却说:“来年我还来,你可别不要我。”
送走了帮工,王秀兰把院子好好归置了一遍。糕点还能出一些,她要留着给家里过年,再送几包给孙茂才和陈宝柱。百货大楼那边,牛组长说年货一直要卖到三十上午,让王秀兰送到二十八再停。王秀兰应了。这几天她和赵大柱天天往县城跑,天不亮就动身,顶着风去,踩着霜回。忙得三个孩子都顾不上管。跃进懂事,带着弟妹在屋里写作业、剥花生、叠油纸。卫红有时趴在窗台上往外望,望见娘回来了,就扯着嗓子喊:“娘”。
王秀兰在院门口应一声,从怀里掏出几块糖,一人分一块。那是她从县城带回来的,不是店里卖的,是牛组长给的“辛苦糖”,大路货,可她递到孩子手里时,孩子眼里的光亮得跟什么似的。
到了二十八,最后一车货送完。牛组长亲自送到楼门口,握了握王秀兰的手:“明年早点开工。你这货一停,我柜台空一半。”王秀兰说:“过完正月十五吧。出了十五我再来。”牛组长说:“初八!初八我就开门了!”王秀兰笑了笑:“那我就初八来。”牛组长乐了,又抓了一大把糖果塞给王秀兰:“给孩子们吃!”
回来的路上,赵大柱说要去供销社。王秀兰问买啥。他说:“我看你衣裳都磨白了,给你扯块布,做件新罩衫。”王秀兰说:“先给孩子们买。我这衣裳还能穿。”赵大柱不吭声,到了供销社,径直走到布柜前,给王秀兰扯了一块藏青的卡其布,又给三个孩子一人买了一双新棉鞋。付钱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动作笨拙得很。王秀兰站在旁边,没说话。她想起刚重生那会儿,赵大柱蹲在门槛上数烟锅里的火星,穷得连烟叶子都快买不起了。现在他站在供销社里,给一家人置办年货。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跃进烧了一锅热水。王秀兰把三个孩子挨个按在木盆边洗了脸洗了脚。援朝说水烫,跃进说凉,卫红把水扑腾得到处都是。王秀兰一边笑一边骂,拿粗布巾子一个一个擦干。洗完了,三个孩子躺到炕上,炕是赵大柱烧热的,底下铺了新买的稻草帘子,又软又暖和。卫红一沾炕就睡着了,小脸蛋白里透红,像颗粉团子。
除夕那天,王秀兰起得比平时还早。
她到灶房,先把肉拿出来。赵大柱前两天就买好了,一方五花肉,肥多瘦少,用草绳吊在房梁下冻着。她把肉取下来,切成大块,冷水下锅,慢慢煮。煮肉的工夫,她开始和面。纯白面,发得老高,一按一个窝。她蒸了满满一大锅馒头,又炸了一盆油角子。油是用山楂糕赚的钱换来的,黄澄澄的,在锅里翻着泡。三个孩子围着灶台转,鼻子吸个不停。王秀兰掰了三个热馒头,一人塞一个。卫红嘴小,咬不动皮,就把馒头心抠出来吃,吃得满脸都是面渣。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了一下午。酱油、糖色、葱姜、八角。王秀兰掀开锅盖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那个味。赵大柱在院子里贴对子。对子是从集上买的红纸,求方老师写的字。上联是“勤是摇钱树”,下联是“俭为聚宝盆”。横批四个字:五谷丰登。
王秀兰站在门口看那对子,看了一会儿,说:“这横批好。咱家是靠地吃饭的,不管咋样,不能忘了本。”
赵大柱说:“是方老师写的。他说咱家今年不一样了,得贴副新的。”
年夜饭摆在堂屋。桌子是老的,黑漆掉得斑斑驳驳。王秀兰把最大的那盘红烧肉放在正中间,周围摆了炖白菜、炒鸡蛋、炸花生米、蒸馒头、枣糕。枣糕是王秀兰自己做的,切成菱形块,摆在白盘子里,红润润的。
婆婆也被请了过来。她穿了一件新做的深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来的时候还扭扭捏捏的,嘴里说:“我一个老婆子,在哪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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