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章 一张纸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十章 一张纸 (第2/2页)

不一样。”可一进屋,看见一桌子菜,她的嘴就合不上了。

    开饭前,王秀兰让赵大柱说几句。赵大柱憋了半天,端起碗,说:“吃。都吃。今年咱家……吃顿饱的。”他说得不利索,可桌上的人都听懂了。婆婆先动了筷子。她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眼圈就红了。王秀兰装作没看见,给三个孩子碗里都夹了肉。卫红咬了一嘴油,顺着下巴往下淌。跃进拿袖子给妹妹擦,说:“慢点吃,多着呢。”其实她自己也吃得急,筷子在碗里碰得直响。

    王秀兰吃得很慢。她看着桌上的每一张脸,想把这一刻记住。前世这时候,她蹲在灶房里,给三个孩子分了一碗没有油星的糊涂面。赵大柱去邻村赊粮,没赊到,回来时脸色跟锅底一样黑。孩子们吃完就睡了,她坐在灶前,数着炕上那点霉红薯干,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现在,满屋子热气。煤油灯照着满桌的菜,照着墙上那张营业执照。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越到后半夜越密。赵大柱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他跟王秀兰说:“明年,我要把院子再扩扩。把猪圈修起来。”王秀兰问:“养猪?”赵大柱说:“对。你不是说食品厂缺东西吗?猪养肥了,也是个路子。不光地里出钱,圈里也能出钱。”王秀兰笑了。这男人,真的在慢慢变了。

    过了初五,村里人开始串门。王秀兰家来的人最多。有来拜年的,有来问糕点啥时候开工的,有来打听个体户执照怎么办的。王秀兰都客客气气,来了就让人坐,倒水。有人问赚钱的数目,她就打岔:“就够买几斤米,饿不着。”来人将信将疑,可也不好多问。

    正月初七晚上,陈宝柱来了。

    他是走着来的,还是那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王秀兰赶紧让他上座,倒了杯热茶。陈宝柱不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院子。柴房、棚子、灶台、晒架,看得仔细。最后他站到那棵枣树下面,仰头看树梢,像在数树上剩的那几片干叶子。

    “今年春天,这树还能结不少。”他说。

    王秀兰说:“去年就没管它。今年想请人剪剪枝。”

    陈宝柱点点头:“我认识个会弄这个的。过些天让他来。枣子好,枣糕才好。这条根不能丢。”

    王秀兰看着他,忽然说:“陈师傅,过完年,我想再添两样。您说的枣泥糕和花生糖,我都试过了。枣泥糕成了,花生糖还差点火候。”

    陈宝柱说:“你带我去看看锅。”

    两个人进了棚子。陈宝柱摸了摸锅沿,又弯腰看灶膛。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灰烬里拨了拨,像在算火的脾气。过了老半天,他说:“正月十四,我来。咱俩把花生糖的火候定下来。枣泥糕的配方,我也给你透个底。不过有一条,你要答应我。”

    “您说。”

    “不管以后做多大,别往料里掺假。”陈宝柱盯着她,眼珠灰黄,却亮得厉害,“你答应我这一条,我把我脑子里那点东西,全教给你。”

    王秀兰和他对视着,点了下头。

    “我答应您。”

    陈宝柱笑了。他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走出棚子。天已经黑透了,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半空。他在院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那灯光正好照在营业执照的红章上,像一小团火。

    “过了十五,我就来。”他说。

    王秀兰送到门口。陈宝柱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回身说:“你让赵大柱把院墙加高半尺。树大招风。”

    王秀兰说:“知道。”

    陈宝柱不再多说,转身走了。夜风卷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黑暗里。

    王秀兰回到院里,关上门。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瘦而长。她站在那影子里,轻轻吐了口气。

    过了年,春天就来了。

    她抬头看天。正月的天幕清冷干净,星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颗一颗亮得发脆。

    “东风来了。”她低声说。

    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