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国人买锅,不煮饭? (第2/2页)
人。他推开质量处的办公室门,拉绳开关发出“咔哒”一声,屋顶的日光灯闪烁了几下。
办公桌上,那口被他重新装好的钢制压力锅静静地立在那里。
陈砺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凝视着这口锅。
他在心里进行着市场评估。
这口锅是用军工钢板和工艺制造的,质量极好,但它现在保留着国内最常见的家用外形,也就是圆润的弧度,上面装着巨大的胶木手柄,看起来就像是百货大楼里随处可见的灶台炊具。
华远工业进出口公司如果把这样一口锅的照片或者样品寄给海外的物资商,那些人一眼看过去,只会觉得这是一个笨重、昂贵且过时的家用铁锅。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东西要卖五十美元。
海外的客户,需要的是一种能够适应恶劣环境、便于运输、视觉上冷硬且可靠的重型野外装备。
必须在样品阶段就确立这种视觉形象。
陈砺拿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在上面快速画了几笔。
他的改动方案非常明确:
准备请老师傅拆下固定家用长把手,收拢所有零散的民用附件,原样保留安全泄压机构,仅整理家用外观配件。
同时,他强化了锅盖与筒体边缘的咬合结构,提高整体密封可靠性。
这样一来,整口锅的外形将变得紧凑,便于在恶劣野外环境下长途运输,也更符合某种特定装备的审美。
他看着图纸,决定明天一早就推动厂里制作出一口这样的展示样品。不管华远的电报什么时候回,他必须先把东西做出来。
第二天清晨,厂部小会议室里弥漫着浓重的旱烟味。
赵国梁坐在首位,手里拿着陈砺连夜画出来的草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胡闹!”
生产处长罗铁军一拍桌子,粗声粗气地嚷道,“陈砺,你这画的是个啥?把把手拆了,这锅还怎么端?这不成了个大铁罐子吗?国内谁家会买这种怪模怪样的锅?”
“老罗,这不是卖给国内家用的。”陈砺平静地回答,“去掉所有不必要的凸出配件,才能最大程度保证壳体在恶劣运输环境下的抗冲击强度,同时大幅度提高密封可靠性。”
“那也不行。”财务科长周向东推了推眼镜,拨弄着手里的算盘,“陈副处长,你想改样品,得动用工具模具车间的人手。现在厂里停工,两个八级工半天的工时费,加上材料损耗,这笔开销算在谁头上?”
总工程师孟秋山看着草图,神色凝重:
“小陈,我们现在连华远的影子都没见着,电报发出去还不到一天。万一海外根本没有人要,我们现在改制样品,不是白白浪费资源吗?”
“不做出样品,海外客户怎么知道这口锅的价值。”
陈砺看着赵国梁,“赵厂长,华远只是个中介。如果不把样品的形态改过来,光靠电报里那几行字,对方根本无法向买家展示。”
宋知微坐在一旁,一直盯着那张草图。她虽然对陈砺的动机有些怀疑,但作为工艺员,她更关心技术本身。
“陈砺,你把外露的配件都精简了。”宋知微抬起头,清冷的目光落在陈砺脸上,“但安全机构必须保持完整,食品蒸煮的用途不能有任何改变。这是底线,如果为了改变外形而影响了正常泄压,我不会在工艺单上签字。”
“安全机构保持完整,这一点绝不动摇。”陈砺点头,接受了宋知微的提议。
“那就只剩下成本和人手问题了。”
周向东看着赵国梁,“厂长,这口锅要是做出来没人要,这责任谁担?”
会议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赵国梁看着那张草图,又看了看陈砺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他当了半辈子厂长,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这种变化或许是764厂唯一的生机。
“老罗,工具车间现在还有谁闲着?”赵国梁掐灭烟头,沉声问道。
“老张和老李倒是刚把熔炼炉的保养做完。”罗铁军瓮声瓮气地答道。
“周科长,材料就从库存里挑几口有微小瑕疵的锅体,不算新增成本。”赵国梁一拍桌子,作出了决定,“陈砺,我只给你两名老师傅和半天时间。今天下午,我要看到样品摆在我的桌上。要是做出来是个废品,你小子自己去跟工人们解释!”
....
下午四点,厂长办公室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口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器皿。
去掉巨大的胶木手柄,外形更紧凑,但仍然是一口能正常做饭的压力锅。
它静静地立在办公桌中央,原本圆润、累赘的炊具线条被彻底剥离,只剩下黑灰色的钢体和紧凑的对称结构,透着一种冰冷而沉重的质感。
赵国梁、孟秋山、罗铁军和宋知微围在桌前,谁也没有说话。
罗铁军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锅壁,脸色有些变了,低声咕哝了一句话:“这玩意儿……哪里还像个做饭的家什?这怎么看,都他娘的像个炸弹壳子!”
宋知微看着陈砺,神色有些复杂,“它确实还能用来煮饭,对外名称和设计用途上,它仍是一口食品蒸煮用高压锅。”
“没毛。”
孟秋山推了推老花镜,俯下身仔细端详着这口锅,眼神里满是震撼与复杂:
“这种对称的厚壁钢制壳体,去掉了所有家用干扰件……单看这个基础形态,这分明就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把手和家用附件一去掉,这....会有人买吗?”
赵国梁盯着这口锅,原本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傍晚时分,夕阳将山谷拉出长长的阴影。厂办电报房的指示灯再次急促地闪烁起来。
华远工业进出口公司普通出口业务处发来了回电:
海外货商来函询问,要求厂方尽快提供展示样品图,以便下单。
赵国梁拿着刚抄录出来的电报纸,手有些微微发抖。
陈砺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简短的电报字迹,神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