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岳母的茶,比法庭更难对付 (第2/2页)
林微言愣了一下。陈叔抬起头,笑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本被翻阅了太多次的老书。“你妈这个人,嘴硬。”
林微言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沈砚舟发了条信息。只有三个字:“在哪儿?”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律所。怎么了?”
“你上次说要修复的那本《花间集》,明天带过来。”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想起昨天在工作台上修复的那本《浮生六记》。那本书的主人是一位老学者,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赠吾妻,愿此生如书,翻过一页还有一页。”她当时用软毛刷轻轻扫过那行字,墨迹已经洇了,但还能看清。老学者把书送来的时候说:“修不好没关系,我就是想让人知道,这书里有一句话,是我给她写的。”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书店里透出来的灯光。陈叔已经进去了,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口台阶上,像一座小桥。她踩着那座“桥”走过去,回到自己的修复室。工作台上摊着那本《浮生六记》,下午的阳光斜照在书页上,那行“赠吾妻”三个字被光照得微微发亮。她坐下来,拿起镊子,继续补那个没补完的虫洞。
竹纸比指甲盖还小,比蝉翼还薄。她把纸片轻轻嵌进洞里,用毛笔蘸了极稀的浆糊,在边缘点了一下。纸片服帖地贴上了书页,严丝合缝。她放下镊子,看着那页书,忽然想起沈砚舟五年前写给她的一封信。那封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微言,我走的路太黑了,不能拉着你一起走。”信写在图书馆的便笺纸上,纸角印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她当时把那封信撕了,碎片扔进图书馆门口的垃圾桶。后来她在书脊巷的旧书摊上遇到陈叔,陈叔手里拿着一本《花间集》,说“今天有人来卖书,扉页上写了你的名字,我替你收着了”。
那本《花间集》的扉页上写着——“赠微言,愿你喜欢。”字迹是沈砚舟的,墨迹是新洇的。那是分手后第三年的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把那本书收在书架最里面,用一块蓝布盖着。
第二天上午,沈砚舟来了。他站在修复室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旧蓝布包裹,方正正正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口没起球,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的场合赶来的。他走进来,把包裹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是那本《花间集》。但不是她藏在家里的那本。这本更旧,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封面上有虫蛀的痕迹,但装帧还在,是明代的蝴蝶装。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洇了大半,但还能辨认——“青灯有味,红袖添香。”
“这是我爷爷的书。”沈砚舟的声音不高,很稳,“他走的时候留给我爸,我爸留给我。我想修好它。”
林微言低头看那行字。青灯有味,红袖添香。她的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行字,纸页很脆,触感像秋天的落叶。她想起自己书架最里面那本,想起那句“赠微言,愿你喜欢”。两本书,两行字,隔了五年。
“能修。”她把书挪到工作台中央,打开台灯,光线从上方照下来,纸页上的虫洞和裂纹清清楚楚。“但要拆页,重新托裱。工期不短,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沈砚舟站在工作台对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他的目光很轻,但落点很稳,落在她低头看书的眉眼上。
林微言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摊着旧书,旧书的纸页泛着经年的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书页上,照在她的指尖上,也照在他搁在桌边的手背上。他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纸边割的。
“你手怎么了?”
“昨天翻卷宗,纸边太利。”
“你翻卷宗不戴手套?”
“赶时间。”
林微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创可贴,推过去。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没接。“不用。小口子。”
“贴上。”她的语气很平,跟修书时一样,不容商量。沈砚舟看了她两秒,伸手拿过创可贴,撕开,贴在手背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她再说点什么。可林微言已经低下头去了,拿起竹起子,开始拆《花间集》的封面。起子插进封面和书脊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撬,干枯的浆糊碎屑簌簌地掉下来。
“沈砚舟。”
“嗯。”
“我妈昨天问我了。”
沈砚舟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没出声,等她往下说。可林微言只是拆着书,竹起子沿着书脊一路往下走,旧封面的纸边一点一点地翘起来。她没抬头,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些:“我说,是工作上的事。”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工作台侧面,离她近了些。林微言手里还在拆封面,但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稳,竹起子走得又轻又准。
“微言。”他叫她的名字,跟从前一样,低低地,压着什么东西,“你妈担心什么,我知道。我爸的事,当年是我的错,我不该用那种方式处理。但有一点,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林微言手里的竹起子停住了。
“我回来,不是为了弥补。弥补是补完就走的。我回来,是不想再走了。”
修复室里很安静。台灯嗡嗡地响着,极轻的电流声。旧书摊在台面上,拆了一半的封面翘着,像一朵半开的花。林微言低头看着书页,那行“青灯有味,红袖添香”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墨光。她想起陈叔说的那句话——“你妈去看了那盆兰花,还浇了水。”
她把竹起子放下,转过身,从书架最里面的格子里取出一个蓝布包裹。她打开蓝布,里面是另一本《花间集》,封面完好,扉页上写着“赠微言,愿你喜欢”。她把这本放在那本待修的旧书旁边。两本书并排摊着,一本旧,一本新,扉页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个人。
沈砚舟看着那本新书,喉结动了一下。
“这本我收了五年。”林微言的声音很平,但尾音里有一点极细的颤,“你拿回去,跟这本旧的,一起修。”
她说完,转过身,继续拆旧书的封面。竹起子重新插进缝隙里,轻轻一撬。身后很安静,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听到沈砚舟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好。”
他伸手,把那本新书轻轻合上,蓝布重新包好。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但包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折得整整齐齐。包好之后,他把蓝布包裹放在旧书旁边,然后退后一步,站在工作台对面。
“一个月后我来取。”他说。
林微言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一个月后你要是来晚了,我就把书捐给图书馆。”
“不会晚。”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拆书,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帮我跟阿姨问好。”
门关上了。林微言手里的竹起子终于停下来。她放下工具,低头看着两本书——一本旧的,一本她刚才拿出来的新的。新书被沈砚舟带走了,蓝布包裹搁在她手边,叠得方方正正。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包裹,布面很软,带着一点他手上的温度。
她把包裹打开。里面除了那本《花间集》,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纸袋。她拆开纸袋,里面是几颗春笋,剥得干干净净的,嫩白如玉。纸袋上写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腌笃鲜的笋,我今早去菜市场挑的。别让你妈再骂你。”
林微言把那几颗春笋捧在手心里。笋很嫩,还带着清晨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她把纸袋折好,春笋放在工作台上,挨着那本待修的旧书。台灯的光照在笋尖上,把它们照得温润透亮,像几枚小小的玉。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晚上我回来吃饭。带几个笋。”
母亲秒回:“谁买的?”
她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一个朋友。”
母亲没再追问。过了十分钟,又跳出来一条信息:“多带点。明宇也来。我多炖点汤。”
林微言看着那条信息,叹了口气。可嘴角那弯浅浅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她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本待修的《花间集》,虫蛀的封面翘着,里面藏着“青灯有味,红袖添香”八个字。她忽然觉得,修书跟修一段关系,其实是一回事。急不得,省不得,得把每一页拆开,把每一处破损都看清楚,用最细的竹纸一点点补上,再用浆糊黏合,压平,晾干。最后那些修补的痕迹还在,但书活了,能翻,能读,能传下去。
她把春笋收好,坐回工作台前。台灯重新亮起来,竹起子握在手里,轻轻一撬,旧封面又翘起来了一点。窗外的书脊巷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枝丫的声响。她低下头,继续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