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安抚新政,水利总局 (第2/2页)
人……这……这图上画的这些一圈圈的是什么?这水渠的走向……怎么顺着这些圈走?还有这凿山、这架槽……您、您这是要把整个青州的山势水路,都摸透了,再重新安排一遍?”
“这些圈,叫等高线。”陆怀瑾指着图上那些闭合曲线,声音平稳,“同一圈线上的点,海拔高度相同。水往低处流,顺着等高线走,或在两线之间寻找最合理的坡度,就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土石方工程量,避免大起大落,水流也稳当。至于凿山架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直的是最短路径,但未必是最优路径,有时绕一点,走线更平缓,工程反更简易。这张图,是按青州大致山川地势,规划出的一个水网骨干方案,具体到每一处,还需要实地勘测,反复校准。”
石敢当倒吸一口冷气。
他祖祖辈辈修渠,靠的是经验,是老辈传下来的口诀,是眼睛看、脚板量、手感摸。
何曾见过如此……如此“算计”到骨子里的图纸?
这已经不是修渠,这是在给大地“做针线”,一针一线,都要落在最精准的针脚上。
他看着陆怀瑾,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明明是状元郎出身的上官,此刻在他眼里,忽然变得有些模糊,又有些高深莫测。
“大人……您是文曲星下凡,连修渠的法子都懂……”石敢当喃喃道,语气里敬畏远多于质疑了。
匠人最服有真本事的人,尤其这种他闻所未闻,却直指要害的“真本事”。
“本官不懂修渠的具体手艺,这些要靠诸位师傅。”陆怀瑾收起图纸,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但我知道,水该怎么流,网该怎么织。青州要活,水必须活。旧法子太慢,也容易反复。我们得用新法子,快法子,稳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官决定,即日起,成立‘青州水利总局’,隶属青州长史衙门,专司全州水利规划、兴建、维护。本官,亲任总工程师。”
他指向石敢当:“石老师傅,你经验丰富,深谙土石方与劳力调度,本官任命你为总局‘总工头’,总揽一切施工事宜。所有参与修渠的匠人、民夫,皆归你调配。工钱,从优;粮食,管够。但有一条,图纸上的要求,必须严格执行,不得擅自更改。有问题,可以提,我们一起商议,但定下来的规矩,必须遵守。”
石敢当愣住了,随即腰杆挺直了些,眼中爆发出灼人的光彩。
一辈子和泥巴石头打交道,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当上“总工头”,管全州的水利工程?
这担子重如山,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也从心底冲了上来。
他重重抱拳,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沙哑:“大人看得起俺老石,俺这条老命就卖给水利总局了!您指哪儿,俺就带人打到哪儿,保准按您的图,一丝不差地修出来!”
“好!”陆怀瑾点头,随即转向张翼德,“以青州长史衙门名义,即刻起草布告,张贴青州城内及各县城、重镇。内容:第一,宣告‘青州水利总局’成立;第二,公布‘以工代赈’细则——凡受灾流民、青壮劳力,无论原籍何处,皆可至水利总局各处报名点登记造册。参与修渠者,按工量计酬,每日可领工钱XX文(高于市价),另每日发放口粮XX斤(足额)。工期暂定一年,工钱粮食,由官府与云家商行共同担保,绝不拖欠!”
“以工代赈”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工匠们心中炸开。
用修渠的工钱和粮食,安置灾民,赈济灾荒,同时完成天大的水利工程?
这、这真是闻所未闻的妙计!
既不用白白放粮养闲人,又能解决灾民生计,更能干成实事!
石敢当激动得胡须都抖了起来,这下,不愁没人手了!
布告以最快的速度拟好、用印、张贴。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青州城内外,原本聚集在城门洞、破庙、城墙根下,眼神麻木、秩序濒临崩溃的数万灾民,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猛地活了过来!
“水利总局招工!修渠换粮换钱!”
“管吃管住,每日有工钱!”
“壮劳力都要,报名就在衙门西街!”
消息口耳相传,越传越广。
绝望中的灾民,仿佛看到了一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他们互相搀扶着,拖家带口,朝着报名点蜂拥而去。
衙门西街很快被挤得水泄不通,队伍排成了长龙,蜿蜒出去几里地。
但与往日求粥时的混乱哭喊不同,此刻的队伍虽然拥挤,却有种隐隐的秩序在。
每个人眼里,都有了光,那是能靠自己双手挣活路的希望之光。
报名、登记、编队、发放初步的安家粮和工牌……一切在石敢当带着一帮老匠人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拿到工牌和粮食的灾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些许生硬的笑容。
原本动荡不安、随时可能爆发骚乱的灾民聚集地,迅速安定下来,一股子微弱但切实的活力,开始在干涸的土地上滋生。
水利总局衙门临时设在了旧日的粮仓旁,此刻人来人往,嘈杂而充满生气。
石敢当拉着几个老匠人,对着那张总图,结合刚刚报上来的各处灾民匠人数量,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第一期开工的段落、人员分派、工具筹集。
陆怀瑾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用最土的话,讨论着最实际的工程问题,嘴角微微上扬。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青州城南,一处幽静的宅院。
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个身着素色儒衫,面容清癯,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文士,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张纸出神。
纸上是刚从衙门告示墙上抄录下来的“水利总局”告示和“以工代赈”细则。
他姓郑,单名一个修字。
他的堂兄,便是郑南星。
郑修并非无名之辈,他精通算学、舆地,尤其对水利工事颇有研究,曾为南方几位督抚治理水患出谋划策,只是性格孤傲,不喜钻营,一直未能出仕,寓居青州,冷眼旁观。
陆怀瑾到任青州后的一系列动作,从整顿吏治到设立审计司,再到如今轰轰烈烈要搞全州水网,郑修都看在眼里。
对于查办钱秉坤,他暗自叫好。
但对于这水利工程,尤其是一个状元郎书生亲自操刀,他心中只有两个字:胡闹。
水利乃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岂是画几张谁也看不懂的图,喊几句“以工代赈”的口号就能成的?
尤其青州地势复杂,旱情之下贸然大兴土木,扰动地气,万一引发山洪(虽然现在没雨)、或者渠道设计不当导致溃坝,下游万千生灵,顷刻便是鱼虾之食!
这是拿百姓的性命,博他陆怀瑾的政绩!
“狂妄!无知!”郑修冷哼一声,将手中抄录的告示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一株叶子焦黄的梧桐。
陆怀瑾招揽灾民,声势浩大,民心似乎已有所向。
硬顶,不行。
此人权柄在手,又有钱粮支持。
但他郑修,在青州乃至周边府县的士绅圈子里,薄有虚名,尤其是那些家中田产众多、同样担心水利变动影响利益的大户。
一个书生,带着一群泥腿子匠人,就想颠覆青州百年的水利格局?
做梦。
郑修他要让陆怀瑾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水利,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这轰轰烈烈的“水利总局”,不过是一场注定要引发大祸的闹剧。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对门外侍立的书童平静吩咐:“备车。去城西,拜访赵老太爷。就说……郑修有关于青州万年生计之事,要与他老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