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败城来客 (第2/2页)
“因为这三十六刀砍的是我。你们若替我全挡了,进城以后会更麻烦。”
程峤往前一步。
姜小禾一把扯住他后领。
“别打脸。”她说。
程峤回头:“你帮谁?”
“你手上有伤,打人容易裂。”
钱掌柜在旁边点头:“大夫最公平,谁都不帮。”
“闭嘴。”姜小禾道。
陆临渊看着陆烬:“三十六刀是什么?”
“你会看见。”
“为什么带我们进来?”
陆烬没回答。
他转身往城里走。
街边老妇还在卖栗子。她竹篓里的栗子已经焦黑,却一直把最上面那颗往怀里拢,像怕凉。
谢听雪经过时停了一步。
老妇抬头看她:“姑娘,东桥别走。”
“你等谁?”
老妇怔住。
她像从来没人问过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她才低头看怀里的栗子。
“我儿子。”
“他会回来?”
“东桥断的时候,他才十二。”
谢听雪没有说“不会”。
她从钱掌柜腰间摸出一枚铜钱,放进竹篓。
钱掌柜立刻瞪眼。
“那是我的。”
“记账。”
“你们现在都拿这个词欺负我?”
老妇把一颗并不存在热气的焦栗子递给谢听雪。
谢听雪接了。
栗子握在掌心,竟有一点温。
陆临渊看见,却没说什么。
陆烬走在前面,忽然道:“第一条街,叫断桥。”
远处雨幕里,一座木桥正在一点点浮出来。
桥上站着三百多人。
桥下是洪水。
进城以后,他们先经过一条窄得只能两人并行的巷子。巷口挂着几十双鞋,全是旧鞋,有的只剩一只。一个瘸腿鞋匠坐在门边,抬头看见陆临渊和陆烬,竟没有惊讶,只朝陆烬脚下努了努嘴。
“又磨破了?”
陆烬低头。
鞋底右前掌果然薄了一块。
鞋匠从架上扯下一双旧布鞋:“还是老样子,右脚先落,左脚收得快。你年轻时就这样。”
程峤看向陆临渊:“你也?”
陆临渊走两步。
钱掌柜立刻蹲下看鞋印:“还真是。”
谢听雪道:“所以他不是只长得像。”
陆临渊没否认。
鞋匠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皱眉:“你比他那时候走得慢。”
“伤?”姜小禾问。
“不是。”鞋匠拿针在灯下穿线,“他那时候走路像后面着火,恨不得一脚跨过三条街。这个会停。”
陆烬的脸色不太好看。
程峤笑得很响:“听见没?老了还不如年轻的。”
陆烬淡淡道:“你右肩若再笑裂一次,姜小禾会先缝你的嘴。”
姜小禾居然点头:“可以。”
程峤立刻收声。
鞋匠给陆烬换鞋时,陆临渊注意到门内墙上刻着一排日期。每个日期后面都写着“没回来”。
“谁?”
鞋匠头也不抬:“客人。”
“都死了?”
“不一定。有的出了城,有的走进别的街。我记不清人,只记得鞋。”
他说完,把陆烬那只磨穿的旧鞋扔到角落。
角落里已经堆了十几双同样尺寸、同样磨损位置的鞋。
谢听雪看了一眼陆烬:“你来过很多次。”
陆烬“嗯”了一声。
“每次都想带谁出去?”
“最开始带自己。”
“后来?”
陆烬没有答。
鞋匠替他答了:“后来不带了。只进来数。”
“数什么?”
“数今天又多几条败街。”
这句话落下,巷里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木牌碰撞声。两侧屋门上原本空白的牌子,陆续浮出地名和人名。有些他们认识,有些完全陌生。
陆临渊伸手摸到最近一块。
木牌冰冷。
上面写着:【未发生。】
下一瞬,三个字被黑墨覆盖,只剩:【败。】
他收回手。
“这里不是记输了什么。”
顾长庚抬眼。
陆临渊道:“是先把所有没走成的路,都叫成输了。”
陆烬脚步停了半息。
“当年我也这么想过。”
“后来为什么不想了?”
“因为看得太多。”
“看得多,就一定对?”
陆烬没有回头。
“这就是你接下来要问我的。”
走出鞋匠巷前,老人忽然叫住谢听雪,把一小块磨软的皮垫递给她。
“垫右膝后面。”
谢听雪没接:“你看得出?”
“你走路时右脚落地声音轻半分。”
姜小禾在后面立刻伸手接走:“给我。”
谢听雪皱眉。
“不是给你,是给我的病人。”
鞋匠笑出两颗缺牙。
陆临渊看见谢听雪最终没反对。进败城不过一条巷,所有人已经被这里认出了自己最不愿承认的那点伤。
而桥头,另一个陆临渊正握着九枚帝印。